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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響起，帶著略微的輕顫和沙啞，上挑的嘴角卻做出往日調笑的意味。那些山長日頭長的日子，仿佛一下子到了眼前。

風好云好，我和他在思返谷各躺一邊，他抱怨我師父護短，我抱怨玄霄總是教訓我。說著說著，兩個人就都睡著了，一覺起來，師父也來了，玄霄也來了，我和他一起挨了兩頓批，又互相埋怨沒有值班守巡查。

明明四年前他和夙玉離開的時候，我還那么憤怒地和他吵了一架，我還自以為是的對他說隨便你們，我還負氣由著他們離開，可如今面對面喚著對方，那點分歧和遙遠，早已沒了蹤跡。

我張著嘴巴沒能再說點什么，他卻接了下去。

“這么久不見，怎么也沒見長個，還是這么矮的話，不怕嫁不出去么？”他擱下手中的暖壺，將它放在一旁的矮幾上，向我走來。

我看了一眼那個暖壺，那句好久不見突然哽在了嘴里。

他已走到了我身邊，用手掌往我頭上比了比，嘴里嘟囔著“怎么幾年也沒長高。”

“你何以如此懼寒？”我看著他，聲音有點打顫。我心知他為了給夙玉驅寒而造反噬，親眼看見卻十分心疼。

他瞬間就靜了，低著頭看我。

“……四年前你讓我來黃山，安置下璃兒后，我帶著夙玉在黃山找到了陰陽紫闕陽的那一部分。相信你也知道了……雙劍噬主，夙玉畏寒，即使服下陽闕好轉過一些時日，也終究無法根治。我為她運功驅寒，自己卻被望舒的寒氣反噬了。她的身子也日漸不好。”他望向木屋，“生下天河不久后，她便逝世了。”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輕聲問道：“天河……我可以看看他嗎？”

“自然可以，他在屋里玩。那小子皮得很，若是不聽話，盡管抽他便是。”他輕笑了起來，但隨即就沉默著望向石沉溪洞的位置。“師兄……他可還好？”

“他被冰封在禁地，想必日夜煎熬。”我嘆了口氣，百感交集。

“他……”

“不過至少他還活著。”

“……我和夙玉，都對不起他。”

我知道他想要一個人待一會，便向木屋走去。

“爹！孩兒想要吃肉了！”還沒進去里屋，就聽見一個稚氣的小奶音喊得響徹云霄，我被嚇了一跳，心情卻無端好了些。

隔了層簾子看見一個小肉包跳下床，我環顧四周，拿起一盞清茶放在手心，站在門口攔了他的去路。

“你是誰？”長得很像小肉包的天河絲毫沒被嚇到，反而拿起自己的小木棍想往我這邊舞過來。

我招了一道小風咒阻止了他，柔弱的微風也不會傷到他，接著我就站在門沿看他。

“我是你姐姐，快點叫姐姐。”

“姐姐是什么東西？”他撓撓頭，沒想到這個習慣性動作竟然是這么小就有的。

“是肉嗎？”他嘟著嘴問我。

我看著他忍不住輕笑起來，不過立刻又板起臉問他：“肉是什么樣的？”

“就是很好吃的。”他回答道。

我借機將那杯茶遞到他面前：“這個也好吃，是肉嗎？”

他愣了一愣：“這個不是，這個是爹喝的。”說完他又問：“我爹呢？”

我又將茶遞得近了一點：“你把它喝了你爹就出來了？”

他沖我眨眼睛：“你會騙我嗎？”

我突然想到紫英，我見他的幾面之間，他總是面無表情……他眨眼睛是什么樣子的？

“當然不會。”

“那好吧。”他點頭，竟然很爽快地喝完了。

“你竟然能和這么小的孩子玩起來，我還以為你只喜歡和大人玩。”云天青的聲音從我身后響起，我微微一愣，將茶杯往旁邊的桌上一放。

他看著我，站在我之前站著的位置。天河看見他，興沖沖地跑過去，嘴里還喊著：“姐姐果然沒騙人，爹真的出現了！”

云天青笑了，輕輕拍了拍小天河的頭，然后看了我一眼，將天河打發出去玩了。

我忍不住道：“外面懸崖峭壁，他還那么小，沒事吧？”

“放心，這小子看上去呆，實際上很有分寸。”他看著天河走到木屋前的空地，喊了一句：“小子，不許亂跑！”

我抬頭看他：“天青師叔，我要去一趟鬼界，看看師父還在不在，需要我幫你找找夙玉師叔嗎？”

他轉身的動作一頓，托起我之前拿給天河喝茶的杯子倒了一杯熱水。

“鬼界？你怎么去鬼界？”

“我要先去酆都看看，那里有連接冥界的通道……若是不行就去不周山看看。”

“……”

他拿出另一個杯子，倒了杯茶給我，但我沒有接。他也沒有在意，放下茶盞后凝視了我好一會。

“小靜姝，你現在這般厲害了嗎，厲害到可以去冥界探險了？”我聽出他話中的諷刺，有些煩躁。

"就算不厲害，也總會有辦法全身而退，你家天…"河不都去了么？

我頓住沒有再說什么。

“…夙玉是個很決絕的人，她臨終前便說過，今生緣今生了。小靜姝，你又何必執著與往昔呢？”

“我只是想見見他！”我哽咽，“我就是…就是想和他說說話，我好久沒見他了。”

他沉默了。

屋外天河的嬉笑聲傳來，映襯著屋子里若有若無的沉重寂靜。

“夙玉生前提過虛止。”云天青突然開口。

“四年前她在卷云臺靈力失控，導致劍陣岌岌可危，是因為她看見夙瑤師姐時想到了夙瑤師姐說的話。”

我感到好奇，心中卻突然蔓延開一種莫名的恐慌，似乎是什么我不想聽到的答案。

“那日，夙瑤師姐說……哦，對了，靜姝，那次你怎么會被妖將……咳咳！”

什么？我有點懵，他突然猛然咳嗽起來，讓我意識到寒毒已經入侵到他身體大部分地方了。

“天青師叔！沒事吧？”我扶著他坐到床沿，想要替他運功驅寒，卻被他推開了。

“會被反噬的。”

“一次而已，不會有事的。”

“一次也不行。”他看著我，“不許去鬼界，聽到沒有？要聽師叔的話。小靜姝。”

小靜姝……

我看著他，一時無言。

我發現他清瘦了許多，原本挺拔的身形，沒有瓊華的寬袍大袖相托，蒼衫素袍難免單薄得多。

原本稚嫩的臉龐也顯得穩重了許多，嘴角總帶著的三分笑意此刻也因為體內的寒冷變得有些僵硬。我替他蓋上被子，眼睛有些發酸。

“……靜姝，人的一生，誰無一死。逝者已逝，你若是去鬼界，也不是肯定能見到玄震師兄。若是有緣，來生也有機會相見的。”

我看著他，牽起了他冰涼的手。

“我在瓊華的這四年，總覺得你們還在我身邊，我還是那個只有一個小師弟跟在后面的虛字輩師姐，每天還能同你一起打諢耍賴。就算后來我沒有去過思返谷了，也總是夢見我們躺在那里，你還在偷看夙玉。”

他輕笑一聲：“你這夢……”

他沒有說完，伸出另一只手摸在我的頭頂上。

我從前最討厭他摸我頭，因為這樣會讓我覺得自己被看做一個孩子，現在我卻想做一個孩子。

“可惜這些早就過去了，我都已經是一個孩子的父親了。”他輕道，“小靜姝啊，人要往前看，你從前最看得開，如今怎么最看不開呢？”

我沒忍住，哭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