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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春從他的座位上起身倒水，然后站到了窗前。

我將目光移開面前的電腦，問趙春，“趙處，你都看完了？”

“嗯。我看得快，你們慢慢看，”他點起一只煙，悶悶地抽起來。

我問，“你看到哪兒了？”

“看到他們準備一起出國。”

考慮到他是外國人，中文水平有限，可以理解。事實上他的速度很快了。

我再次投入到方齡的個人空間，挑重點看。

2014年。

“高天昊發現了我吸那個東西，有一天我忽然迫切地想吸，我猜我可能上癮了。高天昊也在家，但我顧不了那么多了，我把東西帶到了廁所，匆忙間我忘記了鎖門。高天昊打開門的瞬間，他和我都傻眼了。他不說話關上門走回臥室，我跟著他走進房間。他坐在床上，低著頭，我走過去靠著他的肩膀用手撫摸他的頭發安慰他。他說，'方齡，怎么辦？'我沒有回答，我知道我的情況嚴重了，因為我上癮了，不過好在我吸得起，但是我知道對高天昊不公平。我對他說，'咱們離婚吧，對不起，我不是一個好女孩兒，我欺騙了你。'我想離了婚他可以找到更好更適合的女孩兒，可以生一個他希望擁有的可愛的孩子，過本應屬于他的生活。我知道我愛他，但我不想耽誤他，尤其他已經知道了我的這個秘密。但是他只是抬起了頭痛苦地看著我，說，'方齡，你以為結婚是兒戲嗎？自打咱們在一起那天起我已經把你當成了終身伴侶，就像誓言說的那樣無論貧窮疾病。你戒了吧。'我瞞他瞞了這么長時間，偏偏他知道的時候我已經戒不掉。”

“我開始哭著鬧著要和他離婚，高天昊一直都很隱忍，他任由我鬧，但是他不肯放棄我。夜里我聽見他悄悄地哭。其實應該哭的人是我，但我這個人心硬得很，不就是上癮了嗎？他勸我戒毒，我不說話，面對他我越來越沒話說。我暴露了自己的另一面，原來我在他面前一直是快活撒嬌的形象，現在我毫不掩飾自己的不耐煩和不高興，因為他看到了我隱藏的悲傷的小丑一樣的臉。”

“我開始離家出走在外留宿，我心煩，我是一個習慣尋歡作樂的人，我已經沒辦法在高天昊面前扮演甜心小可愛的角色，但是我仍然需要放松心情快樂地生活，我認識了很多人，因為我的大方，在短時間內我交到了很多朋友，我明白這些人都是酒肉朋友不值得用真心，但我得到了我需要的放松。高天昊一直在家里等我，他甚至夜里都不怎么睡，怕錯過我的每一次回家。對他，我是懷著慚愧抱歉的心的，但是我的心很硬，從他那里我已經得不到快樂了，我希望他離開我，他和我是不一樣的人，分開兩個人都得到解脫。但是我沒有想到有一次回去他對我說，'如果我也吸和你一樣可以留住你，我就會這么做。'我又哭了，我說過我的心很硬，但是他總是能夠把我弄哭。我留了下來，待在家里不經常出去了，我告訴他，'你不要和我一樣，'但是我知道為了留住我，他還是成為和我一樣的人了。多么的悲哀，他雖然感動了我，但這是無謂的努力，因為我們已經回不到從前。”

“我喜歡藝術，雜七雜八學過好多都沒學成，最近心情不好又把它拾起來，這次我選擇的是攝影。高天昊也知道這件事，他見我又有愛好有追求了還很高興。教攝影的老師是一個加拿大男人，三十歲，長得很好看，像石膏像一樣，我的意思是素描的模子。他的名字是保羅，他是自由職業者，他沒有固定的工作也不想長時間做一種工作。我覺得他講課挺有意思的，所以下了課請他一起喝咖啡，請客吃飯對我來說很平常。他很喜歡聊天，好像外國男人見到東方女人都會很感興趣，一開始他就絲毫不掩飾對我的好感。在國內我也接觸過外國人，他們人很開放，但是思想很老套，但是保羅不一樣。他受過高等教育，涉獵了不少學科，個人經歷也很豐富。他懂的很多，在他眼中美有很多種，甚至頹廢和暗黑也是一種美。我覺得他這里百無禁忌，一時興奮沒忍住對他說出了我的苦惱。他的回答讓我很放松，說這在西方世界很平常，尤其人在年輕的時候想什么都嘗試一下是可以理解的，不過最好不要影響健康。我的心情一下子就放松了，我體會到在高天昊那里得不到的輕松，在高天昊那里我總覺得自己是罪人心情總是很沉重。我于是經常約會保羅，每次邀約保羅都是欣然前往，我沒有多想，我是一個有家的人，高天昊對我奉獻犧牲了很多，我是有這個自覺性的。但是隨著我和保羅的頻繁交往深入了解，我對生命和生活的理解添加了很多以前不曾有過的內容，我對保羅的感覺也發生了變化，而他在感受到這種變化的第一時間表達了對我的愛意，出于對高天昊的忠誠，我給他看了高天昊送我的求婚戒指，告訴他我已經是有家的人。他的回答令我驚訝，他說真愛不受任何束縛，我震驚得無法做出反應。我知道我應該回避這個男人了，我知道繼續和他交往遲早有一天我會被他拐跑，雖然現在我和高天昊的相處使我心情沉重，我內心還是不愿做出背叛他的事，我知道我心里仍然在意他愛他，而他也許愛我愛得更多。我跟自己說，可以繼續交往，但是不可以用感情，不許愛上這個男人。”

“當我刻意地要求自己不要愛上某人的時候心里已經知道我對他已經很有好感可能離愛只剩一步之遙。我在保羅面前很放松，可以做回自己，例如任性例如抽煙喝酒，在高天昊面前我就比較有顧忌。保羅本人很具有叛逆的性格特點，他向我坦白他是一個壞男人，在試圖拐跑別人的妻子。他不以為然地說反正這個婚姻不能讓我快樂，我為什么不去追求屬于自己的快樂，他還說他能給我更多快樂。于是我跟他講了我和高天昊的故事，他聽了以后沉默了，他不是一個壞人，他說高天昊愛我比我愛他多，他說高天昊是一個可憐的人因為我已經不愛他，而我更加可憐因為我被高天昊的愛束縛住了，他說我們的愛情很美麗但是太痛苦是一個錯誤。我自己從來沒有看得這么清楚，我一直被高天昊的犧牲感動，不知道自己也成了高天昊的愛的犧牲品，我開始覺得和高天昊繼續下去是一個錯誤。但是我仍然猶豫，因為東方人的觀點和西方人不一樣。”

“我愛上保羅了，我覺得我已經進行了足夠長時間的內心煎熬和斗爭，簡直不像我方齡的風格，我曾經多么的瀟灑自我。我知道高天昊愛我，可他的愛讓我無法呼吸，他甚至故意在我面前吸毒，試圖感動我讓我自覺留在他身邊，可這一切令我痛苦不堪。我希望他離開我過屬于他的正常人的生活，他還沒上癮，還有救，我是對他好。他和我不一樣，對生命和生活的理解都不一樣，他只是想過安穩的日子，有些存款心里安穩，然后每天媳婦孩子熱炕頭，這些我早就看出來了。而對于我來說，生命是一場探險，經歷越豐富才越不沒白活。也許是因為我有錢吧，我有這個條件。我和保羅走得越來越近了，遲早有一天會越過道德的邊界，可我已經不在乎，也許前面等待我的是一場并不長久的情感體驗，我已經做好準備期待經歷不同尋常的人生。我不后悔留學給我帶來的改變，我覺得自己成熟了，不滿意國內對于女人的定義，我首先是人然后才是女人，我要把握自己的人生，做到不留任何遺憾。”

“我還是做到了尊重高天昊，沒有在婚內做出對不起他的事情，但是經過考慮我已經下了決心要和高天昊離婚。我知道這是一件很難讓他接受的事情，所以我給出了一段時間作為緩沖。我帶他去了很多地方，我們玩的很開心，有那么一刻我甚至懷疑我們可以回到從前，但是我還是很快從高天昊的臉上看出了細微的改變，盡管他一直很努力地找回從前。我們去美國游覽的途中我小心地透露給他如果兩個人分開來過的念頭，他笑，有點不自然，他說我怎么會有這樣奇怪的想法。我對他說人生是旅途，誰也不知道誰會陪誰到哪一站，他笑，說會陪我到最后。我覺得胸悶，沒法再說下去。我想遲早我會忍受不了把話挑開，但是我還是忍耐住了，因為高天昊為我做的一切。”

“我曾經以為愛情是矢志不渝的，是始終如一的，我曾經因為找不到真愛而苦惱，我現在得到了真愛卻想掙脫，也許我的錢是這一切的罪魁禍首。但是我坦誠地面對自己，我變了，不是原來的方齡，而高天昊沒有跟上，他落后了，我不會因為我們的過去停下腳步等他，青春不等人，生命不等人。我知道我很殘忍，但是保羅對我說過，要活得真實，即使孤獨得不到認同，我信他的話。我沒有背叛自己，但是我背叛了高天昊。一次就夠了，我知道我已經沒法回頭。我始終要面對高天昊，不如越早越好。”

這是最后一條記錄，我看了一下日期，是2016年1月24日。我深深地嘆息了一口氣，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這是怎樣一段可悲的故事，我擰起眉頭。

抬起頭看我，“你看完了？”

我點了下頭，心情沉重。

埋下頭繼續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