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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霞層層暈染天邊,丹色流華自天際飛泄而下鋪開一地的斑駁星點。那星星點點盡頭走進來三個肩披粗麻孝衣的人,為首的男子生得高大魁梧,古銅膚色,濃眉大眼,步伐一起一伏間帶起無數纖塵,纖塵胡亂飛揚在霞光中,遮不住他沉郁低落的眉眼。
薛忖放下茶盞瞧了薛懷半晌,這人確然與他在安和縣見到的那些縣令縣丞什么的點大小官不同,脊背挺得筆直,衣衫發髻也整理得很利落,渾身上下都透著股不可言傳的官場之氣,沉穩有余,威嚴亦有余。
薛忖捋了把袖子估摸著這就是他那位從未謀面的便宜大哥薛懷。讀過圣賢書的人便知上門做客的道理,薛忖心中對這異母大哥雖多有不服,但畢竟薛忖是委身于他人屋檐下,看別人臉色過活的,遂自覺大方地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塵,疾步趨至薛懷面前彎腰作揖道:“愚弟子思拜見大哥,如此貿然前來打擾實是麻煩大哥了……”
薛忖出生的時候正是薛耀做縣令做到興頭上,無論何時都以自己的身份為榮,薛耀思索薛家好歹是個書香門第,上至他薛耀下至家中兒女長大后俱是要做官抑或嫁給富貴人家的,怎么能不給家中幼子取字呢,于是大筆一揮,將“忖”一字直譯了就取“子思”二字。
薛懷牽動嘴角,勉強擠出個看似還很輕松的笑來,眼瞼之處亦是青影深重,沒什么神氣的眼睛空幽幽看著薛忖:“原來你就是信中所言的那個神童弟弟薛忖,生得一表人才,果然是個可塑之才。”
薛懷語罷扭頭看向身后的少年道:“恪生,你先去領這遠道而來的貴客去廂房,待師父稍作洗漱后便來。”
薛忖這才仔細瞅見薛懷身后的人,身形瘦削的少年比他看起來還年輕些,眉目生動漂亮仿若丹青細描而成,然而舉止形態卻是別于這個年紀的老成端莊,絲毫不見任何狎昵風流之態,由此可見薛懷家教之嚴。
少年從薛懷的身后走出來,手里還牽了個與薛錦繡一般年紀的女娃娃,女娃娃生得圓潤頭上別著朵白布扎的花,懷里抱著個布偶,垂著頭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將被牽出來,那女娃娃抬頭看了薛忖一眼,薛忖本以為這小女娃同他妹妹一樣是個怕生的,誰知那女娃圓溜溜的大眼睛竟看著他緩緩漾起一個笑,笑容嬌憨明媚,眸光里卻沒什么盎然笑意,薛忖不由自主打了個寒戰,心底里頓時升起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懼怕。薛忖甩了甩了腦袋,心想自己又是犯了什么傻竟跟一個不通世事的小女娃計較起來,真是看書看昏了頭。
薛忖被季恪生一路領著去了安排好的廂房,途中經過個荷花池,荷花池里的菡萏早早就枯萎了,剩下的干瘦荷葉凄凄慘慘地浮在水面之上搖擺,荷花池邊上還坐了個小亭,小亭四周帷幔毫無目的紛飛亂舞,整座宅院里時時刻刻透出種衰敗枯寂的味道,噎得薛忖心頭發堵發慌,他緊緊抿著唇忍了半晌還是沒忍住,趕上季恪生問:“大哥府上似乎看起來頗為凄冷,可是發生了什么事?”
季恪生剛剛要邁開的步子頓了下來,推開門的手搭在門框前,那十指修長白皙略有薄繭,指尖輕輕顫動于門前游移半晌終是一把推開了門,季恪生落寞道:“師母去了,再有什么喜事也是喜慶不起來的,忖叔在師父面前言語可要仔細,別觸到了師父的痛腳。”
看著薛忖愣愣點了點頭,季恪生退出廂房行禮:“忖叔此番長途跋涉而來,先好好休息片刻罷,若晚飯備好了,恪生定會來請的。”
季恪生牽起一旁抱著布偶的女娃娃道:“阿璧,我們走罷。”
薛忖在薛府倒是安生住下來了,薛錦繡還是發著燒昏昏沉沉說些胡話,薛府的侍女得了郎中的告誡好生照看著。薛忖見事情都安定下來便即刻寫了封家書托楊府府上一個正要回安和縣省親的小妾順捎過去,然而打開了書篋之后才發覺自己的紙墨所剩無幾,第二日就跟著季恪生上街置辦筆墨紙硯。
季恪生去書齋里也挑了不少書籍,同薛忖挑的筆墨加在一起東西也尤其繁多,二人出府也沒帶小廝,掌柜見此便主動差下人替他們送到府上。
替他們送書的書童抱了一捆書,頂著太陽睜不開眼,騰出手抹了一把汗道:“二位公子是哪個府上的?”
見季恪生正在同掌柜講價無暇顧及,薛忖忙道:“薛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