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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石妹沒想到自己能重生。
2016年,她死在廣市南邊貧民窟的一個垃圾場邊上。
現在,似乎還能記得垃圾場的惡臭,和身體無能為力,看著它腐爛的著急。
人死了該去哪里?地府吧?
她不知道自己為何會被束縛在死前的場景內,動也動不得。只能在破陋的小屋內轉圈圈,親眼看著自己的尸體一點一滴的破舊,腐爛。
這期間,她將自己從生到死的歷程都縷了一遍。覺得,這一生最大的禍首,是路守佳那個畜生。不。應該說,最大的禍首是自己。路守佳只是幫兇。
若能重生,她一定要好好審判自己。路守佳其次。
這一生她最對不起的,一是自己的稚兒,二是王希廬。若能重生,她一定好好補償這二人。
嘆息一口氣,想這些何益?她已經死了,人死無法重生。
不料這想法才起,就覺得身體松動。并且聽到腳步聲,外面有人來了。
談話聲。
是誰?
她從門板窺望。
和黃大姐住在這里的幾年,從無人來看過她們。
一是臭。垃圾場的臭,無幾個人能抵抗住。
二是她的可怕。自從從燈籠街逃出,她那被刀砍翻的面容就嚇翻無數人。
從此再也沒人敢來垃圾場閑晃。
走近的是兩個男子。前面那個——啊!她險些驚喊出聲。那不是王家的管家王王安駒嗎?雖然他的面容比十六年前老了一點,但也僅只一點而已。王家顯貴,不是說的。哪怕一個管家,也比普通人養尊處優。她至今還記得他當年投注到自己身上那厭惡又不屑的表情。“于小姐。咱們這里。是上等人來的地方。你……來不得。”
他如何會出現在這里?是來尋自己的?
她的心好似又怦怦的跳了起來。竟忘了自己已脫離身體——不,是身體已腐爛。是離身的魂。
再看另一個,她更驚呆了。
王家的大公子——王希庭!
在長洲市不知道王家,不可能。知道王家而不知道王希庭,更不可能。這位當年她的大伯子她見過一面,僅是一眼,就似有嗖嗖的寒氣投遞到她身上。仿佛她五臟六腑,都被他深沉的利眼看穿。當時她還跟王希廬熱戀,在路上碰到王希庭。她彷如被凍傷,立刻躲到王希廬身后。王希廬拍著她,笑言,“別擔心,這是我大哥。他這人一貫如此,對著人嗖嗖放冷氣。唯獨不放冷氣的,大概只有他的那一位紅顏知己……”
她不知道王大哥的那一位紅顏知己是誰。因為當年她生下王希廬的第二個孩子后,似乎這位大哥也沒有結婚。而且他很少在家里。自己也總是避著他。
她有些怕他。
怕他看穿她一切五臟六腑的利落的目光。更怕她的那些小心思、上不得臺盤的小算計,在他的目光前無所遁形。
說實在的,她敢算計王希廬。卻未必敢算計王希庭。
哪怕這個機會是王希庭親手交給她的,就擺在她面前,只怕她也只會瑟瑟發抖,不敢前去撿起來。
王大哥,……實在有種冰一般的魄力。
他如何會在這里?
一想到他或許也是來找自己的,她心中頓生一陣羞愧之意。
那是這十幾年來,已經逐漸忘卻,甚至最近幾年都沒想起的、悔不當初的羞愧。
看著他們發現尸體。看著他們報警。看著王希庭離開。王安駒留下。警察來臨。勘查尸首。判斷死因。最終,她被火化成一抔骨灰。
神奇的。她卷在那抔骨灰罐上。跟他們回了長洲市。
王安駒去的第一個地方是醫院。她還在猜想這醫院里是誰。已經看王安駒推開門,看見醫院病床上只露出一張臉的病患。床單如裹尸布般蓋在他身上,只有胸前輕微的幾乎看不見的起伏表示他還活著。還剩一口氣。
剎那間,那些因為太過悔恨、太過無顏面對、太過無力挽回而刻意統統忘記的記憶,都如潮水涌現眼前。王希廬、亮亮。那掙扎痛苦的兩年,總是渴盼著自己的娃娃,以及將他寄養在養父家,明明說了過兩天就去接他,卻終十八年無法回歸的寂寞、獨孤、憤恨、咬牙切齒的痛,都來眼前。最終幻化消散,現實是活生生躺在床上的少年。是他嗎?她的兒子?
她怎么可能忘記。這一去十八年。她最對不起的人就是這個小娃啊!從從前的兩歲牙牙學語的小娃,他是怎么長到這么大的?王家人把他接回去了嗎?他怎么以稚子之齡,就躺在了這病床上?
少年似乎感覺到王安駒的來到,原本如骷髏般的面容上,陡然睜開一雙眼睛,眼睛已如黑洞。氣息奄奄、氣喘吁吁的問,“她、她、她來了嗎?”
王安駒步近,摸著他的手。最終還是掏出那個小小的骨灰罐,說,“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