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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錯。”安在和答道,“那塔本就是一座廢塔,里面的東西多少年前就被人搶光了,我一年前從扶風城騙……不是,游歷經過那個地方,天黑無星,見著那里有光,就想著估計是哪里來的獵戶在此住宿,于是想過去打個秋風,借個屋檐遮風避雨。”
“那門和窗子都是多少年前的舊物了,都爛得飄飄搖搖吱呀作響,我一進去,憑我多年的經驗,就覺得這里有些不對。可是那時已經晚了,我身后一個人聲,說什么‘磨蹭個鬼,去個茅房這么長時間,做法的道長都到齊了,就差你一個。’我一回頭,見是一個長得還挺俊的小道士,估計將我認成了別人,于是只能將錯就錯跟著他上了樓,那塔的樓梯真是窄的厲害,我在那之前就聽說過,窄的盤旋樓梯最容易有小鬼,所以一路戰戰兢兢。好在身后那個小道士當時說自己有事情要做,轉身下樓就飄似的走了,塔道里就只有那一盞孤燈和自己的影子……我想啊,不能現在回頭啊,現在回頭要是被那小道士堵住了可怎么辦?于是我就再往上上了幾步。沒想到,就這幾步,我就看到了不得了的場面。”
“那塔的最高一層做成一個小的房間狀,窗戶,門都一應俱全。房間里陰暗,可是還好有一個造型奇特的爐子。”
“那爐子可真是不得了,五只獸爪撐地,腹部周圍對稱的是兩只青色的龍首,齜牙咧嘴,兇得厲害,爐子里燃著熊熊烈火,旁邊站著數名道士,每個道士手上都拿著一張寫著不一樣字體的黃符,念叨著什么。”
“可是我再一看啊,腿都軟咯,”似乎見到了那場面一般,“我當時就趴在窗戶上,只見那地上微微有光之處用白布蓋著些東西,看情形,就是人形。一名道士將一小邊白布掀起來,赫然一具無頭尸體從那地上爬起,跪著一步一步地朝那爐子挪了過去!我當時啊,真是氣憤交加,”他眉間的皺紋又加深了一分。“心想啊,這我朝也算是道教文化繁榮的時候,咋的這群東西就在這里玩邪術了?!”
“所以?”蘇幕白聽著,也有些激動緊張,凝目而視。
“所以我一個神龍擺尾就走了下去!”安在和望著天空,悵然道,“那種地方,不適合我。”
“……”蘇幕白抽了抽嘴角,這確實是安叔的作風,“所以那些道士就是在那里練鬼術?”
安在和搖搖頭,“是,也不是。你可曾聽說過前朝有一批無頭軍?”
“說書先生說的時候聽過。”蘇幕白明白了安在和的意思,“你是說,那些道士在練無頭軍?”
“是,”安在和長嘆,“那無頭軍本是由丹鼎派人操控,傳說中,那一派人,行蹤及其詭秘,可是最厲害的卻是他們的煉丹之術。據說前朝就有大官皇帝要他們一派練丹的。話說,這歷朝歷代的皇帝,福享多了,想要長生不老,煉丹的也不在少數,最可怕的倒不是這個,是我正要偷偷出去的時候,聽到那身后的塔里面,傳出一聲女子幾乎撕心裂肺的吼聲!那聲音哦,幾乎就跟凌遲似的。”想到這里,安在和抖了抖身子,似是見到了一般,“往事不堪回首,小三兒,你還是千萬別往那里去,那個地方啊,邪門得很。”
“你說,一個道士扎堆,煉丹的地方,咋的會有女人的尖叫?”
“所以他們在用無頭鬼煉丹?”蘇幕白順著安在和的意思理解道。
安在和摸摸胡子,感覺孺子可教也地點點頭,“叔見多識廣,聽叔的沒錯,和鬼怪有關的東西,碰不得。”
***
蘇幕白往義莊的方向走著,這塔在梅林鎮以東,他要去,也得坐馬車去,那地方鬧鬼,晚上也不適合在那里呆。要去也得明天去。可是安在和的話也在他的心里縈繞著,和鬼怪有關的東西,碰不得。人煙稀少的小道上,不由自主地,他的嘴邊就綻開了一個令人難以琢磨的漂亮的笑容。
南大街還沒走完,就見一個胖子跐溜一聲從賭坊的帳子里抱頭滾了出來,“哎喲哎喲”地叫喚,見沒有人追他了,他將雙手一放,撐著地板站起身來,挺直了腰桿,不大不小地聲音對著那賭坊忿忿道,“咋的?!不就是一兩銀子,至于么?!娘西皮!你掙著那一兩銀子能上天還是咋地?!小里小氣。”王二打了打身上的塵土,回頭就看見了一張熟悉的臉。
蘇幕白似乎也有些詫異,嘴上的笑不變,步伐輕快,“師兄。”
對蘇幕白,他的內心是復雜的,討厭他,因為長得好,又能干,受足了十里八鄉的女人歡迎。要不是因為他是一個收尸的,都少姑娘要倒貼了去。不像他王二,雖然也有本事,可是長得不好,都沒有姑娘愿意看他一眼。也喜歡他,因為好歹也是自己的師弟,怎么著也是一半親,相處時間不多,他卻也幫自己背了許多黑鍋;再者,在梅隱鎮里過得比他王二差的不多了,蘇幕白就算一個。
王二正這么回憶著的時候,就見著蘇幕白朝自己走來,雖然衣衫破舊,整個人也有些營養不良般的清瘦,但是氣度極好,面相又好看,尤其是那一對眼睛,深深就如同一汪潭水。年輕人就是年輕人,像是腰間綁上一把劍就能闖蕩江湖,“我有事找你。”
“咋的?啥好事想著師兄我啊?”他搓著雙手笑嘻嘻問。
卻只聽蘇幕白似乎在說“家里有一個肉包子你幫我吃了罷”一般,笑道,“師兄,停尸房里還有一尸,你幫我將她收了罷!”
“你小子,師父叫你收的,你為啥不去收?”王二轉念一想,“有什么好處?”
蘇幕白在褡褳里搜了搜,頓住,怎么著也只搜出三枚銅板,雖是不好意思,還是挺直著身子遞了過去,“給你。”
“嘿我說你這小崽子,是當師兄沒見過銀子還是怎么,為了三個銅板給你去收尸……”
“師兄,瞧你這話說的,什么叫做給我去收尸……”他似乎覺得困頓,然后小心貼近男子耳邊,“我跟你說,那人還活著。”
“什么?”男子大驚,卻也知道不應該大聲說話,拉了他一把過來,“還活著?!”
“所以,這么大的事我是拿不定主意的。”蘇幕白一絲不茍地看著他。
王二咂了咂嘴,這句話他愛聽。
學師父那樣抽了一口煙,在地上啐了一口,用腳磨著,“活不成。”
“什么?”
“是昨天那具吧?”他道,臉上帶著似乎見過了許多人事般的滄桑,“就跟你說實話吧,這是我從大戶人家抬出來的,開始不讓看,估摸著就是要她一個死。我們收了銀子,這個殮就一定要入成。”若是那人還真是有一口氣在,以后那張大官人找上門來,那他可就有的受了。王二心里暗暗做了一個決定。
是的,這個殮,一定要入成,蘇幕白心里暗暗想道,尸體這一關,一定要過去。再說,收尸人答應過的事,那就是閻王生死簿上定了的,“那怎么辦?”蘇幕白突然哦了一聲,似乎想起什么,然后看了看天道,“最近聽說望郡珍寶齋再高價收購一批古董,師兄你還記不記得師父房中那柄巨劍,當年那……”
話還沒說完,就只見一根煙桿子橫在他的面前。王二疑了疑,見蘇幕白臉上那抹干凈的笑,這小白倒是長進了?還知道先禮后兵了?這彎彎道子一定是范師傅教的,他心里一默,然后想起那柄巨劍來,那可真是個好東西,估摸著還是個古董,當時自己咋就把它當廢鐵偷偷給賣了呢?賣了就賣了,還偏生是給蘇幕白撞見了。
“你還小,今這出你記著,日后說不定你也要做,師兄今天就先給你做個榜樣。”說完王二從他手里拿過這三個銅板,末了覺得不夠,看了看他,然后將他的褡褳也拿上,點起煙桿子,晃晃蕩蕩地就往義莊去了。
王二的腳步很快,蘇幕白從來沒有見他走得這么快過,雖是晃晃蕩蕩像喝了酒一般左搖右擺,可是那架勢,卻是真有些虎虎生風。
到了義莊中那桃樹之前,他轉過頭來對蘇幕白說,“你在這等著,我一會就出來。”
看著他走進停尸房的背影,蘇幕白覺得,王二從來沒有這么高大過。
***
日頭當中,照得人有些發暈。
王二出來,黑著一張臉,“你丫騙我,哪兒有活人,都死成那副模樣了,咋活得了?”
蘇幕白有些驚訝,雙目中閃過一絲冷色,“明明還活著……”
“死啦,”男子擦擦手,“就算是方才活著,現在也死啦。不過我將那具尸體弄得惡心了些,尸我就不收了,留給你,作為第一次鍛煉。”拍拍他的肩,揚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