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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州送良玉到了博士府,下人不認識景州,見一個男人抱著醉的一塌糊涂的小姐,立刻進府通稟。
良書海迎出來,登時神情一凜,忙躬身請安,“微臣見過大將軍!”
景州淡淡點頭,“良玉她和我的幾個朋友在一起喝了兩杯酒,有些醉了,待她醒后,請良大人不要責罵于她!”
“是,是!下官知曉!”良書海一邊說著一邊讓丫鬟來攙著良玉回房。
良玉被丫鬟抱過去的時候,突然一把抓住景州的衣服,閉著眼睛,囈語般的低低喊道,“景州、”
景州身體微微一僵,看著女子抓在她衣袍上手指纖細,因握的太緊有些發白,反常的竟沒有抬手將她拂開。
良書海是個讀書人,生性稟直,思想陳舊,見女兒癡纏著景州不放,面上頓時閃過幾分尷尬難看,忙吩咐丫鬟將良玉帶下去。
景州看著良玉被兩個丫鬟扶著進了內院,才轉身出了良家,也未乘車,一個人獨自走著回了將軍府。
且再說初曦這里,和夏恒之兩人吃了飯從酒樓里出來,夏恒之將她送回別苑,已是午后未時末。
剛一進西苑,沈煙輕便迎過來,皺眉道,“怎的去了這么久?”聞著她身上的酒氣更是嘆氣搖頭,倒了盞濃茶遞給她,“就不該讓你一個人出門,尤其是跟著夏世子!”
初曦喝的不多,臉上卻也染了淺淺紅暈,瞇眼笑道,“美人兒,是不是想我了?”
“沒喝醉就開始說胡話,是有人想你,不過不是我!”沈煙輕瞪她一眼,正了神色道,“殿下來過了,聽說你和夏世子出去臉色有些不對,你且去東宮看看!”
初曦黑白分明的眸子轉了轉,淺抿了口茶,放下茶杯起身,“行,我去看看,正好,也該進宮看看皇后娘娘。<>”
宮玄讓她休息幾日再去上朝,所以她便偷懶幾日再進宮面圣,但元后那里不同,現在她已經是名分上的太子妃,出門三四個月歸來,理應去見一見元后。
“去吧!”沈煙輕神色緩下來,“早點回來,我讓廚房做了幾樣你愛吃的菜,給你補補身子!”
“嗯,讓下人去做,你別管!”
“知道了!”沈煙輕含笑道。
初曦出了花廳,聞了聞自己身上的酒氣,又回房間換了身裙衫才緩步往東宮走。
宮玄今日早晨走的時候,初曦還睡著,回到東宮后,看了一個時辰的折子,卻一直靜不下心來,怕少女睡過頭,又不好好吃早飯,將手中折子放下,起身又回了別苑。
然而卻沒見到讓他心神不寧的人,下人來告訴他,初曦和夏世子出門了。
男人面上波瀾不驚,神色平靜,眸子里卻多了幾分清冷。
墨辰要出去找,宮玄將他攔下,只淡聲吩咐,初曦回來,立刻派人來東宮告訴他。
宮玄返回書房繼續看折子,然而一直等到正午,也不見別苑里來人,臉色越發的沉郁。
午膳只寥寥吃了幾口,榮祿在一旁伺候著,見他神色不對,幾番打發人去別苑,然而宮人回來都道,太子妃還未回來。
宮人見主子心情不好,一整天都跟著提著心,喘氣都不敢大聲,所以此時看到初曦來,一個個頓時都高興的像過節似的,一溜煙的跑去書房稟告。<>
初曦覺得今日東宮的宮侍實在熱情的有些過頭,還想著是不是最近宮里的薪水漲了。
天氣晴好,春光明媚,東宮內景色怡人,初曦走的不急不緩,宮人們在后跟著,暗暗著急,恨不得抬著初曦過去。
走到書房門口,初曦漫不經心的問道,“殿下做什么呢?”
“回太子妃,殿下正看折子呢,您快進去吧!”
初曦腳步突的一頓,思忖道,“看折子呢、那我還是不打擾他了,我先去皇后娘娘那里看看!”
說罷,轉身便走,留下身后那小太監一臉發懵惶恐的表情杵在那。
房內,“啪”的一聲,宮玄手中毛筆猛然斷裂,男人深吸了口氣,卻怎么也壓不下胸口的抑郁之氣,霍然起身,房門一響,還立在門前的小太監只見眼前風影一閃,宮玄已站在幾丈外的廊下。
男人一身玄色錦衣,挺拔貴氣,擋在初曦身前,俊顏繃緊,拉著她的手腕便往寢宮里走。
這女人,氣人的本事簡直越來越大!
初曦一臉詫異的跟在身后,“干嘛去啊?你不看折子了?”
宮玄不語,進了寢宮,砰的一聲將門關閉,打橫抱起她便往床上走。
初曦方反應過來,緊緊的抓著衣領,一臉驚恐的看著男人,“你要干嘛?”
男人冷哼一聲,一把將初曦扔在床上,女子頓時陷在團團軟被錦緞之中,
“昨夜的,現在補上!”
“青天白日的,宮玄你抽什么瘋!”
初曦利落的翻身而起,推開宮玄就要下床,卻被男人一下撞了回去,雙雙倒在錦被上,衣服被扯開,胸前一陣劇痛,初曦頓時倒吸了口冷氣,
男人來勢洶涌,唇舌間帶著壓抑,似宣泄的不再只是**,而是某種情緒。<>
初曦任他瘋,緊緊的抱著男人的肩膀,胸膛鼓動,輕笑一聲,“太子殿下這是吃醋了嗎?”
宮玄突然停下來,埋在少女的肩膀上,重重的壓在她身上一動不動,良久才含糊的“嗯”了一聲。
對于夏恒之,他似總不能釋懷,那是一種潛意識里的危險,讓他不安。
尤其聞到女子身上的酒氣,想象著她如何同那人把酒言歡,更是嫉妒的無所適從。
男人如此坦白到讓初曦很意外,甚至覺得這個時候的宮玄還有些可愛,開口想要解釋,話到嘴邊,突然又咽了回去,其實她無需解釋,宮玄并不是不信任她,只是心里不舒服罷了。
今日之事自己確實有欠妥當的地方,少女暗暗心道,今后盡量避免和夏恒之單獨出去,就算真的有事,也要提前告訴宮玄一聲。
省的某人不舒服,她也跟著受牽連。
“疼不疼?”男人聲音懊悔。
“你說呢,不然我咬你試試?”初曦語氣兇惡。
“好!”
男人干脆的道了一聲,放下床帳,果真開始解衣。
初曦大驚,這衣服要是脫了,這一下午就不用下床了,攬上衣衫,撩開床帳就要跳下去,“太子殿下慢慢脫,我就不奉陪了!”
身體一輕,頓時又被男人攔腰抱了回去,頭頂上男人長眸危險的瞇著,唇角含笑,“這個時候說停,初曦覺得可能嗎?”
宮玄的衣衫已經解開,露出大片緊致白皙的肌理,幽暗的大床里,泛著誘人的光芒。
初曦抿了抿唇,目中流光閃爍,仰身一口咬了上去,
“那便來吧!”
午后陽光柔和,透過雕龍紋鏤空花窗,在地毯上灑下斑駁的隨影,床帳上亦有雙影緊緊相纏,呢喃輕吟若黃鸝鳴春,婉轉如天籟。
窗外桃花開的正好,團團簇簇,如煙如霞,清風一掃,頓時簌簌落花雨下。
榮祿站在廊下,面無表情的面容上滑過一抹輕不可聞的淺笑,想著今日晚膳是不是要多加幾道補品。
折騰到天黑,初曦已經連睜眼的力氣都沒了,模糊中似被男人抱著去洗了澡,又被他往嘴里灌了幾口湯,初曦迷迷糊糊的道了一聲,“煙輕,晚飯我不吃了!”
說完翻了個身又沉沉睡去。
初曦這一覺竟然一直睡到第二日天亮,睜開眼,好一會才清醒,渾身似被石磨碾過,散了架一般,疲乏不堪。
宮玄正在一旁的桌案上看折子,起身過來,將她抱在懷里,淺笑道,“醒了,餓不餓?”
初曦這才發現自己仍在東宮里,揉了揉額頭,穿衣服要下床,“不吃了,我要趕快回去,煙輕一晚上不見我估計又著急了!”
“不忙,昨日我已經派人去過別苑里了,讓她不必等你,你先吃早飯,等下我帶你去母后那里!”
“哦!”初曦放下心來,含糊應了聲。
昨日就該去見元后,因為某人,又耽擱了一日。
吃過早飯再到清馥宮的時候已經快晌午,元后見到兩人來,十分高興,吩咐廚房多做幾個菜,留初曦二人用午膳。
吃飯時,宮玄不用宮人,親自為初曦夾菜盛湯,元后看在眼里,笑意深深,不住的含笑點頭。
只是一頓普通的午膳,氣氛輕松,其樂融融,初曦真有幾分和家人一起吃飯的溫暖感覺。
午后宮玄回東宮繼續看折子,初曦陪元后說話。
三個多月的時間,東宮里的折子已經堆成山,這兩日宮玄都在日夜批閱奏折。
從元后口中初曦得知乾元帝被安福和婉貴妃的毒藥到底還是傷了身體根基,雖然已經去了殘毒,有百里留下的藥養著,但仍舊已大不如從前,乾元帝打算盡快將大位傳給宮玄,司禮監已經開始著手準備,差不多就在兩個月以后。
等宮玄登基之后,便開始準備她和宮玄的大婚儀式。
此事宮玄也已經和初曦提過,等登基儀式一過,兩人便上驪山,離中秋還有五個月,時間充足,耽擱一兩個月也來得及。
初曦陪著元后剪了一會花枝,兩人在椅子上休息,青蘭姑姑端了茶盞和點心過來。
“太子妃請!”青蘭姑姑面容慈祥,倒了茶水遞給初曦。
初曦抬頭展顏一笑,伸手去接茶盞,突然間手臂失力,似失去了知覺一般,茶盞直直落在地上,“砰”的一聲,茶水瓷片四濺。
青蘭姑姑一驚,忙跪在地上,將初曦裙擺上的碎片拂去,急聲道,“奴婢該死,太子妃動動腳看有沒有燙到?”
元后也起身過來,滿目緊張。
初曦愣了一瞬才反應過來,忙彎腰去攙扶青蘭姑姑,“無妨,是我自己不小心!”
“不、不,是奴婢的錯!”青蘭姑姑面上歉疚,惶恐不安。
初曦也有些恍惚當時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在并沒有燙到,青蘭姑姑才松了口氣,忙又為初曦倒了一杯。
坐了片刻,元后取了一個盒子遞給初曦,溫婉笑道,“這是皇上放本宮這里的,說是早就已經許給你的,讓本宮交給你!”
初曦已猜到是何物,接過紅木描金盒子打開,里面是一紅瑪瑙瓷瓶,掌心大小,瓶子上面描金的三個纂體小字,“醉夢散”。
煉制天極丸的六味丹藥,到此,全部都在初曦手中了。
初曦回到別苑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剛一進門,下人告訴她,梁王妃來了,已經等了一下午。
進了花廳,沈煙輕正陪著梁王妃說話,見她進來,梁王妃倏然轉身,目含激動,“今日早上才聽說你回來了,一切可還好?”
初曦有禮的點頭,“勞王妃惦記,平安無事!”
梁王妃身姿端莊,目光卻一刻不離初曦,笑道,“那便好,你父親、他也很惦記你,本想來親自看看你,又怕你不方便。”
梁覓走的時候托付初曦照顧梁王府,然而初曦一次也沒去過,心中不免有些愧疚,忙道,“無妨,沒什么不方便的。”
此時沈煙輕笑吟吟的上前,“我讓廚房準備飯菜,梁王妃若不嫌棄便留下吃晚飯吧。”
梁王妃下意識的看了看初曦,目中里帶著幾分小心,低聲道,“不必麻煩了,我看看曦兒便走。”
“若無事,便留下,一頓便飯而已。”初曦隨口道了一句。
梁王妃頓時雙目一亮,連連點頭,“好!”
沈煙輕忙去廚房里讓下人多準備飯菜,有差人去梁王府通話,說梁王妃晚上留在別苑里用膳。
飯菜擺上來,幾人坐下,梁王妃一直看著初曦,似怎么也看不夠似的,自己沒怎么吃,只不斷的給初曦夾菜,
“多吃點,看你又瘦了,女兒家還是要胖一點才好!”
“多謝!”
初曦下意識的回了一句,卻見梁王妃登時手臂一僵,臉上的笑容也變的酸澀。
初曦這人最受不了別人對她好,如今見梁王妃這樣頓時好像自己說錯了一樣,忙又道,“不要總管我,你自己用便可!”
“噯!”梁王妃應了一聲,面上的笑容才又恢復了幾分。
初曦深吸了口氣,自己實在不適應這樣的熱情,簡直比上陣打仗還讓她難受,見沈煙輕在一旁偷偷低笑,頓時瞪她一眼。
好容易一頓飯吃完了,初曦忙派了馬車送梁王妃回去。
親情太過小心,太過在意的時候,反而成了一種折磨,讓人難以消受。
三日后初曦上朝,吏部自然也有一堆事情等著她做,江正等人見她回來也是欣喜萬分,但到底有了太子妃這層身份,言語之間也拘謹了不少。
下朝的時候碰到景洲,兩人并肩往外走。
剛剛三月,春寒逼人,見初曦穿的單薄,景州脫下身上的披風圍在少女身上,他身材高大,寬大的黑色織錦披風幾乎將她整個人都包了起來,男人皺了皺眉,覺得自女子從南蜀回來消瘦了不少,想關懷幾句,話到嘴邊還是咽了回去。
“多謝將軍!”初曦彎唇一笑。
少女素顏如蓮,黑眸璀璨如星,映著漫天彩霞,這一笑若淺淡的春風拂面而來,景州目光一頓,忙轉過頭去。
甬道寂靜,柳絮翻飛,兩人并肩而行,仿似又回到了當初行軍剿匪的日子,兩人同乘一騎,朝夕相處,女子靈動的一顰一笑,一直環繞不去,更難忘玉溪城下,千軍萬馬中,他攬她上馬,女子明烈的笑容,成為他一生的桎梏,不過兩年的光景,卻恍惚已經隔世一般。
若時光能夠回轉,再回到瀘興,他是否還會將她留在那人身邊?
如果當初不是那番安排,如今所有的一切是否便會不同?
然而,這世上,又怎會有如果!
錯過便是錯過了,再無悔字可言。
“初曦”
景州突然開口。
“何事?”
少女仰頭,黑色的織錦披風將她白皙的臉頰襯的越發晶瑩剔透,氣質沉穩清卓,那樣獨特,放在心上便再難以忘掉。
景州這次深深的看著她,再不避開,面容深邃冷峻,勾了勾唇角,“初曦,來世你若生為男子,你我再并肩而戰,可好?”
初曦不知景州為何突然這樣說,卻鄭重的回道,“自然,無論何時,我永遠都是將軍手下的兵!”
景州垂眸淡淡一笑,重重點頭,“好!”
此時已出了宮門,兩人即將分道而行,初曦思忖一瞬,還是試探的問道,“良玉最近如何?”
景州黑眸頓時沉淡了幾分,淡聲道,“那日以后我再未見過她!”
初曦“哦”了一聲,心知必是那日良玉酒醉以后被她父親又禁足了,她本想讓良玉喝醉后,兩人可多些相處的機會,看來弄巧成拙了。
兩人道別,初曦走了幾步,突然又回身喊道,“將軍!”
景州立刻停步回首,疑惑的看過來。
初曦深吸了口氣,猶豫了片刻才啟口道,“將軍,良玉是個很不錯的女子,將軍為何不能試著接受?”
她不知道景州是何心思,唯恐自己唐突,忙又補充了一句,“我只是怕將軍錯過了良緣,以后追悔莫及。”
景州面容沉靜,直直的看著她,良久才垂眸點頭,“我知道了!”
說罷,轉身而去。
初曦看著他背影走遠了,才回身往別院里走,為何她看到景州的背影總會莫名的感到孤寂蕭索,所以,她真的希望有一個明媚的女子陪在他身邊。
良玉,如春日暖陽一般突然出現,也許真的可以溫暖那個孤冷的男人。
景州一路回了將軍府,聽到門口有女子的聲音,抬頭看去,方才還說幾日未看到的人,此時就在他門前。
少女一身翠色繡連枝長裙,袖子挽起,席地而坐,正和門口守門的侍衛玩骰子,此時沒看到景州回來,還高聲吆喝著他人下注,而她旁邊放著錢袋,鼓鼓囊囊,看上去已贏了不少銀子。
景州靜靜的站在那,在她身上似看到另一個人的影子,有片刻的愣怔,然而很快臉色便一點點冷下來,目光掠過女子裸露在外的一截細白手臂,更是眉頭微皺。
還是一個侍衛先看到景州,面上一驚,立刻起身,身姿立正,喊了一聲將軍。
其他人紛紛起身,面上露出驚慌之色,筆直的站在一旁。
良玉臉上笑容僵住,咬著下唇,偷偷躲在幾個侍衛身后。
良玉經常來將軍府,為了等景州,有時候在門口一呆就是幾個時辰,守門的侍衛和她都混熟了,也都很喜歡這個小姑娘,此時見自家將軍臉色鐵青,唯恐良玉受罰,有個侍衛還悄悄的挪了一小步,將良玉嬌小的身體擋在身后。
這掩耳盜鈴的小動作自是沒逃過景州的眼睛,男人臉色越發難看,緩步走過去,挺拔的身姿一步步邁上臺階,頭也不回,冷聲道,“跟我進來!”
幾個侍衛默契的回頭看向靈玉,良玉皺著眉小聲問道,“他會不會打我?”
為她擋身體的那個侍衛認真的思考了一下,搖頭道,“不會!”
“為什么?”靈玉和其他幾個侍衛一起轉頭看向他。
那侍衛十分確定的道,“將軍不會打女人!”
其他人恍然,將良玉推了出去,“去吧,將軍要是打你,你就立刻大聲的喊,我們一起闖進去為你求情!”
良玉感動的熱淚盈眶,點頭道,“你們真是好人,以后我再不耍賴贏你們的銀子了!”
幾個侍衛臉色頓時一黑。
“那我去了!”良玉道了一聲,深吸一口氣,臉上赴死一般的悲壯表情,大步往大門走去。
幾個侍衛目送良玉進門,皆是一副你自求多福的表情,將軍最恨人賭博,還好,將軍比較護短,沒有責罰他們幾人,所以這個鍋只能良玉來背了。
幾人剛松了口氣,就聽門內傳來冷沉的一聲,“聚眾賭博,除了良玉,其他人,各去刑罰司領二十軍棍!”
門外,方才還有些幸災樂禍的幾人,頓時石化在那。
良玉一路跟著景州進了書房,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垂頭站在那,此時看上去倒十分乖巧懂事。
景州不理她,坐在桌案后開始批改公文。
半晌,良玉慢慢磨蹭過去,在桌案的對面坐下,趴在桌子上,雙手墊著下巴,一眨不眨的看著景州。
景州抬頭睨她一眼,冷聲道,“回家去!”
良玉咬著下唇,不敢反駁,只輕輕搖頭,眼波流轉,靈動中透著一股倔強。
景州拿她無奈,便也不再管她,卻被她看的有些不自在,偏了偏身體,淡聲道,“別再這礙事,自己去院子里玩。”
良玉頓時瞇眼一笑,唇紅齒白,巧笑嫣然,“你不趕我走了?”
景州手中毛筆一頓,卻沒回話。
“不說話,我就當你默認了,我不煩你,你也不許趕我!”良玉笑嘻嘻的說了一句,身形一轉,衣帶飄動,腳步歡快的往外走。
男人沉淡的聲音自身后傳來,“以后再來直接進來,不許再在門前徘徊,更不許和他們胡混!”
良玉“哦”了一聲,突然雙目一睜,迸發出驚喜的光芒,幾步又跑了回來,雙臂撐著桌案,激動的道,“你的意思以后我可以隨時進將軍府了?”
景州抬眸看她一眼,聲音平靜的道,“本將軍是不想守門的侍衛再挨打!”
良玉才不管他因為什么,男人允許她隨便進來,對她來說已是天大的喜事,眼眸輕轉,笑顏逐開,一蹦三尺的出去了。
看著少女的背影,景州揉了揉額頭,自己好像招了個大麻煩。
少女不知去了何處,天黑掌燈時分才回來,一副小心謹慎的模樣,生怕自己又惹了男人不高興以后不準她來了,
“那個,天晚了,我回家了!”
景州頭未抬,只“嗯”了一聲表示知道了。
良玉站在那,偷偷對著男人做了一個鬼臉,轉身出了門。
景州停下來,看了看窗外,見天色已經黑透了,眉頭一皺,喊了一個侍衛進來,吩咐道,
“在后面跟著良小姐,把她送回家!”
“是!”侍衛恭敬應聲,剛要走,又聽前方那人開口道,“若無事,不必現身,只需在后面跟著便可!”
“屬下明白!”
侍衛聽命而去,景州繼續看公文,一直到將近亥時才起身,推開黃花梨雕花木椅,一抬頭便見書房的窗子上放著一個丹青色的花瓶,里面插著數朵正在綻放的桃花。
不用想,也知道這是何人放這里的。
幽幽燭火下,桃花開的明媚,晶瑩的粉白色花瓣層層疊疊,暗香浮動,似剎那間春色便進了這沉悶的書房中。
景州目光淡淡,轉眸的剎那,唇角卻不自覺的微微揚起,連他自己都未發現,心情突然便好了起來。
飯廳里,下人見景州進來忙上菜擺飯,特意將一盤桃花麻魚放在最近的位置上,道,“這是良小姐親自摘的桃花,一瓣瓣擇干凈了,又用青酒釀過的,將軍嘗嘗。”
景州看著那白色的魚肉上粉色點點,格外賞心悅目,用筷子夾了放在嘴中,魚香中帶著醇厚的酒香,似還帶著一抹清甜之氣,他本不愛甜味,今日卻覺得這桃花魚的確還不錯。
而良玉回到家,卻又是另一番光景。
正廳里良書海和夫人梅氏坐在椅子上,面含慍色,對著晚歸的良玉怒目而視。
良玉大眼睛咕嚕一轉,退了一步,返身往房間里走,聲音極快的道,“爹、娘,很晚了,你們早點休息!”
“你給我回來!”良書海怒吼一聲,猛的一掌拍在桌子,上面的茶盞一陣叮當亂響。
良玉只得又進了屋,對著良書海討好笑道,“爹,您是不是上火了,女兒馬上給您倒茶,您消消火氣!”
良書海只有兩個女兒,平日里對良玉極為驕縱,然而這段時間的確也把他氣壞了,一個女兒家,整日纏著男人不放,對方還是朝中一品大將,現在整個殷都都傳開,議論紛紛,話里話外都在暗指他們良家趨炎附勢,故意出賣女兒,攀交將軍府,他做人一生清白耿直,如何能受的了背后被人這樣戳脊梁骨。
文人有文人的骨氣驕傲,也有文人的固執的迂腐。
“你給我跪下!”良書海起身冷臉喝了一聲。
良玉見父親動了真怒,乖乖的跪了下去。
“你發誓,以后再不去纏著大將軍,再不去將軍府!”
良玉猛然抬頭,“不、我不要!”
良書海臉色鐵青,瞪著自己的女兒,滿眼失望,抄起桌子上的木棍便對著良玉抽了過去,邊抽邊大聲怒罵,
“我讓你不知廉恥,我讓你頂嘴,我良書海沒有你這樣不知羞的女兒,我今日便打死你!”
梅氏頓時一驚,撲身過去擋在良玉身上,哭喊道,“老爺,你怎么可以真動手,她可是我們的親生女兒啊!”
良玉脊背筆直的跪在地上,挨了打卻一聲不吭,眼睛里淚水打著轉,卻倔強的不肯掉下來。
“玉兒,你認個錯,說你改了,別惹你父親生氣,好不好?”梅氏心疼不已,低低的勸著良玉。
良玉死死咬著下唇,卻仍舊搖頭。
良書海心痛不已,見良玉不知悔改頓時又怒火沖天,舉起木棍就要再抽下去,手臂舉到一半,見良玉漆黑含淚的雙目看過來,悲痛哀凄,楚楚可憐,他心中一痛,頓時踉蹌后退以后,重嘆一聲,扔了木棍,一拂衣袖,大步離去。
正廳側門的珠簾后,一女子躲在門后悄悄的探頭看著,唇角勾起一抹冷嘲,目光陰冷,父親從小就偏愛她這個妹妹,什么都向著她,如今活該有今日。
女子面容和良玉有七分相似,只是穿著打扮更艷麗一些,滿頭金釵,頸上翡翠珠鏈,描繪精致的眼尾微微上挑,藏著算計和凌厲。
此時大廳內,良書海一走,梅氏忙扶著良玉起身,婉聲勸道,“玉兒,天下男兒有的是,為何你偏要看中那個不喜歡你的將軍,聽娘的話,不要再去見他了,為娘定托人給你找個更好的男子!”
良玉倚在女子懷中,眼淚終于忍不住成串的落下來,訥訥哀聲道,“娘,我不想惹你和爹爹生氣,可是一想到不見他,我這里就疼!”
少女捂著胸口,聲音哽咽。
“大將軍是好,可是他不喜歡你啊,你又何苦作踐自己!”梅氏搖頭苦勸。
“我沒有作踐自己,我很高興,娘,你就讓我再任性一次好不好?哪一日他娶了妻,我就死心了!”
“哎!”梅氏重重的嘆了一聲,自己的女兒自己最了解,她知道,女兒這次是真的栽進去了。
送良玉回房,脫了衣服,只見她白皙光滑的脊背上被木棍抽打的一道道青紫紅痕,滲出血絲來,看上去觸目驚心。
梅氏又忍不住落淚,取了傷藥給她涂上,又勸慰了幾句,才囑咐良玉早點休息,開門走了出來。
剛下了石階,對面自己大女兒良妍款步走了過來,輕笑著挽了她的手臂往院子里走,問道,“玉兒又不聽話了?”
梅氏搖了搖頭,面帶愁色,“這可怎么是好?”
良玉挨打,她心疼,更為她以后憂慮,女子失了名譽,以后恐怕再難找到一門好婆家。
良研面上也露出一副擔憂的神情,眸子一轉,哂笑道,“玉兒真是糊涂,大將軍是什么人,豈是我們能高攀的,偏她不知趣,如今自己成了笑話,也害的爹爹丟了臉面。”
梅氏瞪她一眼,“她畢竟是你妹妹,這個時候,你就不要在這說風涼話了!”
良研目中滑過一抹恨色,面上依舊淺笑嫣嫣,“行,我知道爹娘都疼妹妹,如今都害我們良家丟盡了人,我這做長姐的都不能說一句,我不說便是!不過、”女子話音一轉,繼續道,“我到是有個主意,可解爹爹和娘親的憂愁,不知娘親可愿意?”
“哦?你有什么法子,說來聽聽!”梅氏一聽良研有辦法,頓時停步問道。
“最好的法子當然就是盡快把玉兒嫁出去,只要她一嫁人,有婆家管著,自不會再胡鬧了。但是玉兒如今這個樣子,誰愿意娶她成為笑柄,不如、”良研聲音一頓,看了看梅氏的臉色,才接著道,“不如將她嫁來常府,正好我們姐妹還能有個照應!”
“常府?”梅氏一愣,“你什么意思?”
良研如今已經出嫁,嫁的人便是禮部侍郎之子常安,就是春日宴那日和宋學章爭奪女人那個一撇胡,常安先是娶了良研為妻,又納了和宋學章青梅竹馬的那個女人為妾。
常安有了一妻一妾仍舊不安分,經常出去花天酒地,良研為此沒少和常安賭氣,這次也是因為這個才回家來的,但良研嫁到侍郎府本就是高攀,到底不敢怎么,只能憋著一股子悶氣無處撒。
今日見良玉惹了父親不高興,便想著將良玉也嫁到侍郎府,一來能讓常安收收心,別在外面鬼混,二來,良玉畢竟是她親妹妹,以后在府里爭寵也好有個幫手。
梅氏驚訝的看著她,“這怎么可以,玉兒怎么能去給人做妾?”
他們良家雖不是什么士族大戶,但也是世代書香門第,正六品官宦人家,堂堂嫡女去給人做妾,就算良玉肯,她和良書海也決不答應。
“娘!”良妍嬌聲喊了一句,“做妾你也看什么人家,常府可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進來的,就算做妾京都里也有的是人家想把女兒送進來,還得看女兒同不同意呢。何況玉兒那沒心沒肺的性格,嫁去別的府上真能做的了夫人,管的了其他妾室?嫁到常府至少有我照應她,保證她受不了委屈!”
梅氏本就是個沒注意的,聽良妍一說果然還幾分道理,面上露出躊躇之色,“這、這、”
終究還是舍不得委屈良玉。
“娘,有我在,你怕什么,等將來玉兒有了孩子,我讓常安給她升個平妻的位置也就是了!”良妍見母親依舊猶豫,眸子一轉,淡聲笑道,“玉兒纏了大將軍那么久,您知道她還是不是完璧之身,就算是,別人又怎么會相信,哪里還有人敢給她說親,我也是心疼她才有這樣的打算,否則玉兒,可是真不好嫁了呢!”
“不許胡說,玉兒不是那樣的孩子!”梅氏低聲斥了一句,但良妍的話到底還說說到了她心里,已經開始動搖,“那、我和你父親商議一下再做決定!”
“父親正在氣頭上,您先別跟他說,這兩日我安排一下,先帶良玉去見見常安,兩人一見,也許看對了眼,妹妹就把大將軍忘了,還省的您操心了呢!”
梅氏嘆了口氣,心急之下,又被良妍一番巧說迷了心智,竟答應下來,“希望如此,暫時也只能這樣了!”
良妍面上帶著得意的笑,親昵的扶著梅氏,“天色晚了,女兒送您去休息!”
良玉此時還趴在床上,背上火辣辣的疼,輾轉難眠,想著父親失望生氣的表情,胸口一陣窒悶,又想起景州終于讓她進將軍府了,又不禁露出淺淺笑意。
少女一會難過,一會高興,沉浸在自己的喜怒哀樂中,絲毫不知,自己的姐姐正算計著把她推進火坑去。
次日,趁父親去做事的時候良玉又偷偷溜出府去,只是這次不用再在將軍府門外等,可以對著門口的侍衛招招手大搖大擺的走進去。
門口的侍衛摸了摸屁股,均是一臉的怨念。
景州不在,良玉卻也不舍得走,就坐在書房門外的石階上發呆,等著景州回來。
景州偶爾回來的早,良玉便能高興的似上天一樣,蹦蹦跳跳,嘴里哼著歌在書房外的花園里穿梭,如樹上歡快的黃鸝鳥。
但怕父親生氣,良玉再不敢晚歸,在良書海回府之前便趕回家去,良書海這幾日每次回家見良玉都在家里,以為她改了性子,也漸漸消了火氣。
這日良玉早晨剛要出門,就見常府的馬車停在門外,良妍在兩個丫鬟的攙扶下走下馬車,看到良玉親和一笑,“玉兒這是要去哪?”
良玉和良妍雖是親姐妹,但性格卻大不相同,良妍比良玉大五歲,良玉出生時她已經懂事,恨良玉奪了本應屬于她的寵愛,一心認為父親偏愛良玉,對這個妹妹從小便嫉恨。
良妍出嫁之前兩人住一個院子里,當著父母便對良玉親善關愛,背后則冷言冷語,所以良玉從小便不和她親近。
尤其是良玉纏著景州的事傳開之后,良妍每每見了她更是冷嘲熱諷,從不給她好臉色,今日卻不知為何突然這樣和善?
“今日天氣極好,正是踏春逛街的好日子,你我姐妹久未親近,不如今日便一起上街如何?”良妍上前挽了良玉的手臂,晏晏笑道。
良玉不動聲色的抽出手臂,脆聲道,“姐姐和娘親去吧,我還有事,就不奉陪了!”
說罷抬步便要下石階。
“噯!”良妍一把拉住她手腕,“妹妹這么著急,是不是又要去將軍府?不過今日父親回來的早,若看到你不在,可是又要動怒了!”
良玉果然停了下來,她不怕挨打,卻怕父親生氣氣壞了身體,更怕母親又為了她哭。
良妍見她一猶豫,立刻拉著她往馬車上走,“今日就別去了,好妹妹,和姐姐去逛街吧!”
說罷吩咐丫鬟道,“進府內告訴我母親,就說玉兒和我去上街了!”
“是!”丫鬟應聲往朱門里走。
見良妍這樣熱情,畢竟是姐妹,良玉也不好再推辭,只好跟著上了馬車。
天氣漸暖,街上的女子皆換了輕薄艷麗的春衫,路邊迎春花開的正艷,清風習習,香氣襲人,果然令人心情也舒暢起來。
兩人逛了胭脂鋪,又在首飾店買了幾樣春日戴的簡單玉釵,再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晌午了。
良妍抬目四望,歡喜笑道,“這附近正好開了一家不錯酒樓,我們去嘗嘗新!”
說著不由分的便把拽著良玉往酒樓的方向走。
酒樓的確是新開的,叫聚雅閣,三層木樓,裝點華麗,一層和二層是吃飯聽曲的地方,而三樓則是雅室,均是內外兩室的套間,桌椅、屏風、香塌、雕床一應俱全,可喝酒行樂,也可供人夜里住宿。
良妍帶著良玉去了二樓,還不待小二找地方給兩人坐下,就見一房間的竹簾打開,里面一人走了出來,身著墨綠色的錦袍,頭戴金冠,腰懸玉帶,風流倜儻,眼神卻是飄忽不正,正是良妍的夫君,常府公子,常安。
常安一臉的驚訝,似是巧遇一般,笑聲招呼道,“娘子怎的在此?”
良妍亦是吃驚的道,“好巧,奴家和妹妹逛街竟在這里遇到夫君。”
良玉淡淡點頭,“玉兒見過姐夫!”
常安貪婪的目光在良玉面上一掃,忙正色,一撩竹簾,“久不見玉兒,今日正好,我做東,快請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