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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來想去,穆紫還是決定去看看那位病魔纏身的主,好歹也是戰友。
碧華明宮一如當初,流霞絲絲,亂紅飛舞。靈樹成行,花瓣如雨。只是少了些許當初的繁華之感,有些蕭索。
穆紫來時,沒有在傅君宇的寢宮找到人,長風也不知去了哪里。偌大的碧華明宮一個人也沒有,少了無數來來往往的侍者宮娥,偶爾在道路拐角,才會看到一兩個灑掃的人。
滿地殘紅,水波猶痕。穆紫想了想,一瘸一拐地往荷塘處走了。還未走到,先聞塤聲。
清荷朵朵,妍姿搖曳。
傅君宇披著斗篷,站在荷塘邊上背對著穆紫,深青色的身影反射在荷塘里,伴隨著悠揚的塤聲。那塤聲,宛若天籟,能使神靈悲泣,江河倒流。穆紫看著這一幕,不知不覺竟沉迷在這塤聲之中了。
《論語》有言:“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穆紫曾略略看過幾眼,現在才明白孔丘那句“不圖為樂之至于斯也”到底是何意。
風吹著云岫絲絲,劃過他耳畔,撩起幾根烏黑碎發,輕掃之中隱隱看見他宛如羊脂玉般的臉頰。
嘖嘖,真嫩,嫩的和個十六七歲的姑娘似的。
“就這樣偷聽墻角,著實不厚道呀!”傅君宇面對荷塘忽然冒出來這樣一句話,塤聲戛然而止。
穆紫嚇了一跳,原他已感覺到自己站在身后了,于是道:“病可好了?就站在外面吹風。”
傅君宇轉過身來,把塤收到廣袖之中,笑道:“明明炎炎夏日,我卻裹得如過寒冬臘月般,有什么風也吹不進來了。”
他穿著一襲長衫,外面又套了件厚厚的青色披風,但還沒裹到那種程度。穆紫道:“你知道醫官最討厭什么人嗎?就是你這樣不聽話的病人。”
“養了好幾日了,光躺著都躺煩了,便起來走動走動。你找我有事嗎?”
“聽濛初說你病了,便來瞧瞧你,不過我可什么好東西也沒帶來。”穆紫聳了聳肩:“為何我來這一路上,人都沒了?”
“整個碧華明宮就我和長風兩個人,齊楚和幻西云雖來了,卻不常在宮里,也就不需那么多人了。”
兩人?穆紫一聽就覺不對:“傅寧呢?”
“那丫頭心結太重。別看平時樂樂呵呵的沒什么心事,實則特容易鉆牛角尖。”傅君宇淡淡說著,但眸中還是浮現出一絲黯然:“小時候她出去玩,母親嫌她亂跑,開玩笑說了一句下次再想出去,就采個靈芝回來。結果她爬山時沒注意,腳下一滑從山坡上滾下去了,摔得鮮血淋漓。靈芝世上難遇,母親那樣說就是想讓她規矩些知難而退,結果她硬是在山上找了七八天,把我們都急壞了。如今這樣她住在宮里也是煎熬,所以我把她送到元始天尊那里學藝去了。”
“我算是知道你為何如此寵這個妹妹了。”
“母親和寧兒都是局外人,不該因此受牽扯,但是沒辦法,我只有以這種方式來補償萬一了,我最不愛欠人什么。”話剛說完,傅君宇就胸中一陣氣喘,一連咳嗽了好幾聲。
穆紫想了一下,還是上去拍了拍他的背,幫他順氣。
“多謝。”過了好一陣子,傅君宇才長出一口氣,緩了過來。
“長風呢?怎么不見他照顧你?”
“這個殿下當的太沒尊嚴了。”傅君宇似乎有些不滿,撇了撇嘴,“被一個侍衛從頭管到腳,這里不許去,那個不許吃,下雨了多加衣服晚上睡覺別開窗戶,嘮嘮叨叨好生煩人,我就在他飯菜里放了些許巴豆。”
“啊?!”穆紫差點一口血噴出來,“長風將軍是為了你好才提醒你的,你竟然給他下巴豆!你放了多少?”
“不多,十幾顆,他飯量大。”傅君宇笑起來,上翹的睫毛輕微顫抖,像只狡猾的狐貍似的。
“我看你就是生病閑得無聊打發時間了。”穆紫忽然發現傅君宇還挺幼稚的,偶爾一句話石破天驚,偶爾犯傻跟個小孩子似的。
傅君宇又在笑,這一次還低著頭笑,嘴巴抿成了一條線。
穆紫忽然笑道:“我似乎以前也干過這種事。小時候,水族門禁森嚴,不讓族人去陸地。我們就給守門人下巴豆,只是當時還小,劑量沒把握好,一下子放多了。害的那守門大叔六七天沒來值班。等來值班了,臉還是慘白慘白的。”
“你還說別人,自己不也干過?”
“那都是小時候玩剩下的了。”穆紫想要走到他身邊去,結果忘了腳傷,邁步動作太大,一陣刺痛傳入大腦的每一個海馬回,痛的穆紫差點摔地上去。
“真是作死....”穆紫齜牙咧嘴地揉著腳腕,小聲嘟囔著站了起來。
傅君宇看了看她被裙擺蓋住的腳,疑惑道:“你怎么了?扭著了?”
“沒有,受了一點小傷,一會就好。”
“放眼六界,誰敢傷你啊?”傅君宇笑起來:“莫不是摔著了?”
“不是摔的。鬼就敢傷我。”
“鬼?”傅君宇眉毛一動,臉頓時就冷了下來:“你去鬼界了?你跳忘川了是不是?還說不沖動,不沖動能跳忘川?”
穆紫不得不再次感嘆此人的腦袋實在是好使,僅僅說了個鬼字,他就把故事給串聯起來了。不過他反應略大了一些吧,不大尋常:“不是沖動,我和尋姐姐一起去的,而且已經找到了鮫人族。”
“此話當真?”
“騙你做什么。”
傅君宇看著穆紫桃花一般的臉頰,心中微微一動。穆紫外表看起來就是個柔柔弱弱的清純女兒,烏發如云,芳澤無加,宛若清水芙蓉。但骨子里卻相當執著,決定了的事八匹天馬都拉不回來,也正因如此她才有能力洗雪深仇:“真沒想到,你為了水族把命都能豁出去。”
命嗎?這條命本身就是撿回來的啊。誅神戟當心一刺,頃刻魂飛魄散。本來她就是該死之人,只因機緣巧合才得以茍活。若這條命不能為水族出一點力,那有和沒有,又有什么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