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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慣天涯莫浪愁,寒云衰草漸成秋。漫因睡起又登樓。伴我蕭蕭惟代馬,笑人寂寂有牽牛。勞人只合一生休。
清納蘭性德這首《浣溪沙》詞頗含怨情,單道游人怨恨長期奔走天涯,有家不得歸,有妻不得伴的隱恨。
卻說周羽逃出武當偏殿,后面五位師兄緊追不舍。其時谷碩已死,只一雙手僵硬地抓住張揚雙臂不放,張揚和另三位師兄弟費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谷碩拉開,張揚卷起衣袖看看手臂,兩手臂上十個指印深陷,都呈現烏紫色的凹洞,著實疼痛,肩臂上染了一大塊血漬,卻是谷碩留下的。張揚顧不得這一切,他只想盡快趕盡殺絕,免留后患,一面大喊:“你們快追,別讓他跑了!”另一面轉頭速道:“你們三位,快跟我來!”那五人兀自去擒拿周羽,張揚帶同三位師弟快步向無量房間走去。
張揚大步趕到無量房來,見程圭坐在桌邊看書,連聲招呼都不打,直是不理睬,他此時目空一切,來到無量榻前,伸出食指來探無量鼻息,突然他全身一顫,大嚎起來:“師父!”那三位師兄弟搶進一步驚道:“師父怎么了?”張揚眼角不多不少擠出兩滴淚水,哽咽道:“師父······師父他老人家······歸西了!”說完雙膝一跪,掩面大哭。程圭大感驚愕,他一直守候在無量房間,他以為無量只是一直沉睡,不知何時竟駕鶴西去了,這一變故著實不小,一時手足無措。
程圭本欲上前勸阻幾句,請師兄節哀,召眾師兄弟來共同商議師父身后事,這關系武當大局。他剛走得幾步,張揚霍地站起,手指程圭破口大罵:“我日你媽的,老子才走一下功夫,師父便被你毒死了!你這白眼狼,枉費師父對你教誨之恩。”不等程圭辯解,張揚對三位師弟道:“還等什么,把狗逼叛徒壓下去!”語氣不容置疑。三人正要動手,程圭道:“且慢!大師兄,師父真不是我害死的,我來房間一直到現在,師父一直都臥著不動。”張揚道:“那你說師父為何突然死去?”程圭急道:“這······這個······這個我也不知,或許師父壽終正寢了吧。”張揚怒道:“胡說,放你媽的屁,我從師父房間出來時還是好好的,這下子不是你害死師父是誰?”張揚突然一轉念又道:“程師弟,我看這事你難免有嫌疑,做師兄的當然相信你不會那樣做,可是這事必須在武當和天下武林同道面前有個交代,你先跟他們下去,待我查明真相自當還你一個清清白白,你看如何?你可別讓我為難啊?”張揚說這通話時語氣溫和不少,跟先前判若兩人。他想這樣一來顯示自己大度,看似以理說服程圭接受調查,于情于理有合,不由得程圭動武抗拒,二來先以好言相勸,穩住程圭,待他束手就擒,解決了這一個麻煩好全力對付周羽。張揚是一個極工于心計之人。程圭聽得這番話,皺眉思索一忽兒,微微有些動容道:“大師兄說得有理,我暫憑你們處置就是了,師兄須得盡快弄清原委,給武當和天下人交代清楚。”張揚笑顏逐開連聲道好:“好好好!程師弟果然通情達理,那只好暫且委屈你幾天。”隨即輕哼一聲道:“押下去吧!”兩位師弟簇擁著程圭進入武當地牢。張揚臉上露出一絲陰笑。張揚這一席話果然十分湊效,勝過一場打斗,難怪中國自古就有“三寸不爛之舌,可退百萬雄師”的先例。細想來張揚前話是假,他只不過想花言巧語騙取程圭就擒,避免一場爭斗,壞了大事;后話是真,他急于待師父死后,謀取武當掌門之位,他下毒害死恩師,嫁禍程圭,又與同門合伙在酒席間除去周羽谷碩。眼見三顆眼中釘已除去兩顆,事情成功了大半,如何不會心一笑。
張揚解決程圭之事后,身邊八師弟童萬山嬉皮笑臉側身向張揚作揖道:“呵呵!恭喜大師兄繼承掌門之位,哦!該稱掌門師兄才是。”張揚咧嘴抱拳還禮,道:“童師弟扶持之功,師兄自當報答。”說時遲那時快,張揚話音甫畢,暗運內勁,從袖內飛出兩片鐵梧桐葉子,一般鐵器自是銀光閃閃,可這鐵梧桐葉子邊緣之處都有刃口,葉柄是一粒鋼珠,袖內必是有發射鋼珠的機括,梧桐葉邊緣黑鑲邊,顯是喂過極厲害的毒藥。童萬山對這一著始料未及,張揚打他一個出其不意,攻其無備,兩片鐵葉盡數打中童萬山前胸,傷口不深,可毒藥卻是見血封喉,只見童萬山瞪大眼睛手指張揚喊出一個“你”字,就此僵硬倒地。他到死也想不到張揚這么快便殺人滅口,真可謂死不瞑目,可這一切都是自作自受,更是不能后悔的。
張揚耳聽得有稀稀落落的腳步聲響,有兩人走進房來,卻是武當七弟子董秋和九弟子徐顧,他倆將程圭用鐵鏈鎖在地牢的石柱上,然后鎖好地牢厚重的鐵門,來會合張揚和童萬山。誰知剛踏入房門就見童萬山僵臥在地,張揚伏尸連叫“師弟!師弟!你快醒醒!”“師弟啊!師弟!”叫聲嘶啞,聲聲悲痛。兩人見此情狀心知童萬山已死,蹲身察看其傷勢。董秋細看之下,不由得眉頭一皺,顯是有所疑惑,似乎要開口詢問張揚,旁邊張揚一直偷眼斜睨,瞧他們一舉一動,他見董秋似要開口言狀,立時站起身來,其時董秋和徐顧不以為意,兀自思索,兩人此時心中都有疑惑。張揚輕緩地側轉身,挪動兩步,靠近徐顧背后,忽然右腳一起,便踢中了徐顧后心“懸樞穴”。懸樞穴在人背部第十三脊椎之下,徐顧正是蹲身未起,被張揚以足尖踢中,身子便緩緩撲在童萬山尸身上。這張揚出足極快,而又悄無聲息,跟著便轉身要以手指點董秋的“懸樞穴”,指尖剛碰到他穴道,那被他踢中穴道的徐顧身子開始前傾,董秋是極機靈之人,他霍地站起,瞥眼見到徐顧望地上撲倒,一陣驚駭,叫道:“張揚,你干什么?”這是他情急之下顧不得叫大師兄了。張揚指他身后道:“你瞧,是誰來了?”董秋掉頭向后看去,張揚雙手急張,像捧茶壺般抱起董秋頭顱一扭,咯咯兩響,董秋頭骨扭斷,登時倒地。張揚又用鐵梧桐葉尖在那徐顧頸中一劃,意在不留活口,做事干凈利落。
張揚自后追上張雷、吳忠、馮亮、萬豐四人,問道:“周羽在哪里?你們怎么還沒抓到?”張雷道:“這小子猾得很,彎彎繞繞的,跟我們捉迷藏。”張揚跌足怒道:“廢物,你們全都是廢物,一個受傷的人能有多大能耐,這點事情都辦不成。”四人低頭默然,張揚續道:“就算將武當搜個底朝天,也要捉住此賊,還不快動手。”語氣不容遲疑,五人立即分散搜尋,每處角落每個房間都看過一遍,果真是搜個底朝天之勢。
卻說周羽情急之下狂奔逃命,更不分東西南北的亂闖一氣,唯恐給張揚等人追上。被催逼不過,胡亂撞開一間廂房之門,猛見房中繡塌粉帳,麝香襲人,立時驚覺是女子閨房,當下也顧不得這許多,轉身將房門閉上,插好了栓。耳聽得劍出鞘響,眼前劍光一閃,周羽急忙回身,這一劍好快,不等他閃避,寒冷鋒利的劍刃已架在他頸項。周羽大驚之下看清那女子一張清秀圓臉,朱唇皓齒,一身素色長裙,外披白色短襖,細腰雪膚,這不是師姐沈丹是誰?周羽輕聲道一句“師姐救我”,聲音嘶啞,有若哀求。門外即刻響起敲門聲,周羽臉上肌肉抽搐,驚恐萬狀,沈丹見他表情可怖,身上血漬斑斑,十分狼狽,出于一片愛護之心,手指床底,示意他躲在床下,不可出聲。自己隨后走到門內,向外發問:“是誰?”門外那人聲若洪鐘應道:“是我,師妹快開門。”沈丹聽得出是張揚的聲音,她向來敬重大師兄,何況大師兄是武當首席弟子,平時也對她挺好的,絕不能不開門。今日她見周羽似是有意躲避追查,雖不明所以,但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等周羽藏身穩妥后再開門,只是門外張揚一手拍門語氣催急道:“師妹,師妹,你快開門啊。”沈丹故作一手整衣衫狀,另一手拔開門閂,柔聲道:“師哥,什么事這么著急呀?”張揚語氣緊蹙道:“師妹,你見過羽師弟沒?”周羽在床底一聽此語心中一懔,只聽沈丹道:“我剛才見羽師弟滿身血污從對面屋角飛奔過去,喊他也不搭理。”張揚一聽此言立即飛縱跳躍出門,未聽完沈丹下一句“到底怎么回事”,其一心要擒住周羽殺之。
沈丹關上房門,周羽懸著的心暫放下一刻,他從床底下如轉圓木般滾出來,身上骯臟不堪。這是在女子閨房,出門又恐被抓,其時不便洗澡,沈丹道:“我去找幾件干凈衣服給你換上,你等一等。”周羽語氣堅決道:“不必勞煩師姐。”沈丹情知周羽之心,乃是怕自己引人見他,柔聲道:“羽師弟,你應該相信我,我很快就回來。”周羽雖是內心不安,但他自小就聽眼前這位只比自己大三歲的小師姐的話,其他師兄們都比自己大上許多,只有師姐沈丹和師弟谷碩與自己年齡相仿,同齡人相處比較容易,三人同出同玩感情深厚,尤其他更把小師姐當做最親之人,對他有種既依賴又暗戀的感覺,聽她如此說,不便再說什么。
過得一盞茶的功夫,門外有個纖纖身影推門進來,周羽警覺之心大解,他走到門邊,沈丹一入房內,他便關上門。抬頭見沈丹眼眸迷離,睫毛修長,任誰見了都為之心動,何況這情竇初開的少年。耳又聽得沈丹妙音:“羽師弟,我從梁叔那里拿了幾件衣衫,你換上吧。”令人不飲自醉。周羽道:“師姐,有沒有解毒藥丸?”沈丹雖不明所以,但還是從樟木錦盒中拿出一顆解毒丸交給周羽,周羽接過立即服下。沈丹對這一舉動懶得細問,背轉過來坐在桌邊小凳上,臉上微微泛紅,周羽自去屋角迅速換好衣衫,也覺尷尬,確實有些不妥,不過情有可原,畢竟在逃難期間,顧不上所謂禮義廉恥,流言蜚語。
周羽也在桌旁凳上坐定,他只想靜靜陪伴沈丹一刻,他想自己不管是死是活,這一去此生必是和師姐天各一方,也許永無再見之機緣。顧盼沈丹美目流轉,突然滲出兩行晶瑩珠淚,掛于朱唇兩側,周羽詫異奇道:“師姐,你怎么哭了?”眼前沈丹呆若木雞,怔了一回,輕啟朱唇道:“師弟,師父······師父他死了。”說著又有淚珠從臉頰滾滾而下。周羽有如雷劈,登時坐不穩,幸而有木桌倚靠,否則倒地。周羽恨恨地道:“師父病情不重,絕不會頃刻間逝世。”他手掌捏成拳按在桌上,又似是自言自語道:“不會的······不會的,晚飯前師父還好好的,師父只是偶感風寒,絕不會······”原來就在周羽逃脫時,張揚集合武當上下人眾,大造聲勢說是程圭串通周羽谷碩在師父病間謀害師父,篡奪掌門之位,如今谷碩已經正法,程圭束手就擒,大家一鼓作氣抓住叛逃賊子周羽祭奠師父亡靈,眾人不明真相,又有張雷、吳忠、馮亮、萬豐幾個作威作勢,登時氣憤異常,信以為真。沈丹哽咽道:“他們說······說是五哥和你們······謀害師父。”沈丹最后四字聲音細若蚊蠅。周羽突然眉頭一皺,眼露兇光拍桌道:“啊!是了,定是那碗當歸烏雞湯里下了藥。哼!狗賊,你好狠毒!”沈丹不明白周羽說的什么“當歸烏雞湯里下藥”,大罵什么“狗賊”之類,正感奇怪,周羽霍地站起,緊緊抓住她一雙纖纖素手,急道:“師姐,你跟我走吧,再不走就來不及了,你聽我說,是張揚那狗賊在師父湯碗里下毒,他還要追殺我和谷師弟。”沈丹一怔,掙脫雙手輕輕揉捏,周羽猛醒自己情急之下捏痛了她雙手,臉色通紅道:“對不起,師姐,你要相信我,我說的是實情,你跟我一起走吧。”他此刻才知道他多么喜歡他師姐,他此刻唯一牽掛之人便是這位他暗戀已久的小師姐,他就要亡命天涯了,然而他舍不得她,他要帶她一起走,他要與她朝夕相對、生死永不分離,他現在不想死,他想找一個人跡罕至之地隱居,和她快樂地在一起,就像回憶中的畫面一樣,他曾無數次地想象過那樣美麗的畫面,十多年來,他倆常在一起,漸漸互相依賴,暗生情愫,他實在太愛她了,他要向她表白心跡,然而此刻不能。當下不由沈丹分說,也不等她答允,拉了她走出房門,轉過屋角狂奔,沈丹雖一時不知所措,但不由自主地隨他奔逃,兩人一直十指相扣,手牽著手。
兩人連夜下武當山,一直向東走,翌日晌午入襄陽城,方始寬心。這襄陽城自北宋以來就十分繁華,是京西南路經濟軍事重鎮,南來北往人流集散之地,棉米市集更是全國首屈一指,素有“華夏第一城池,兵家必爭之地”之稱。文武昌盛,為楚、漢、三國文化中心,諸葛亮之隆中,孟浩然之鹿門山均在此地,大俠郭靖昔日抗擊蒙古入侵苦守襄陽六年,明末闖王李自成西安起兵,在襄陽稱帝,改襄陽為“襄京”,往事留名丹青。如今襄陽景色依舊,女貞樹仍然處處可見,紫薇花盛開,漢水不舍晝夜流經古城區注入大江,繁華一如既往,石橋屋宇鱗次櫛比,街上人熙來攘往,摩肩接踵,叫賣吆喝聲不絕于耳。又是義軍四起,兵戈再盛,仿佛逃不過歷史輪回的命運。周羽沈丹是自入武當以來第一次下山,看見諸事都覺新鮮好奇,雖是在逃跑途中,也似閑庭信步,兩人均想入襄陽城就算逃出武當,暫時不會受到任何管束打擾,而周羽不知下一步打算,希望在襄陽城盤桓數日。兩人住進當地“龍門客棧”,喚酒保點了一桌酒菜,飽餐一頓之后,實在太過疲累,各自回房歇息,房倌拿了房牌,是“天字一號”和“地字一號”,兩人住的是對房。
直到第二日午間,周羽才醒來,匆匆洗漱吃飯完畢,來到沈丹房外。輕聲道:“師姐,我可以進來么?”屋內嬌聲應道:“進來吧。”周羽推門進去,沈丹坐在椅上,正呆坐出神,單手手肘撐在桌上,手心托著下頜,五指按在紅潤的腮邊,這模樣是多愁善感兼嫵媚,更襯托朱唇。周羽干咳一聲,有所提示,沈丹回過神來,叫周羽坐下,接著左手執壺,右手執杯,到過一杯茶端到周羽面前,周羽忙雙手接過,嘴角露出一絲微笑。自他一進門,雙眼就不曾從沈丹身上移開過,周羽接過茶杯時握了一下她的雙手,兩眼直勾勾地,笑容滿面,看得她有點羞澀,腮邊微微泛紅。周羽呷了一口茶,將茶碗輕輕放在桌上。臉色顯得深沉而鄭重,滿腹心事,沈丹口唇微開,顯然是要說些什么,周羽站起身止道:“師姐,你聽我說,師姐,其實······”他自脖頸以上變得通紅,語氣鄭重其事,沈丹站起身沒有說話,但眼里已看到了周羽這一變化。只聽周羽有點結巴地續道:“師姐,我·······我······你知道我為什么要帶你······一起下山嗎?”沈丹聽他一口一個“師姐”,說話結結巴巴,平時可不是這樣。她微感好奇道:“我不知道,為什么你拉我下山?”隨即低頭若有所思,覺得自己莫名其妙又不由自主地隨他下山,她不明白這種微妙的感覺,但直覺告訴她有一件事情發生,接下來應該是聽師弟的解釋,他會告訴她答案。兩人沉默了片刻,沈丹抬頭道:“師弟,你為什么拉我下山?”又重復那個疑問。這次周羽忽然鼓足勇氣,他心想:“遲說早說總是要說,不如現在在這清凈之處表白心跡,未來之事不可知,如有不測豈不是自誤,枉費我一片赤誠之心。”他要將自己何以逃出武當以及對師姐的仰慕之心和盤托出,他幻想以后若找一靜僻之處和師姐朝夕相對,此生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