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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殊兩手交疊搓搓微涼的掌心,將剛才發(fā)生的事情和決策的重點又對豫津簡要復述了一遍,而后卻是不語,只望著面前這個從小就熟識通達□□的朋友,眸光若驟雨初歇時帳外窗檐下將落未落的雨滴向中凝聚,于夜的微光中閃出幾點光芒輕晃。片時,他才斂斂眸光,語音緩慢而沉靜地繼續(xù)接著言說:“言氏三代帝師,家學淵源,方七歲你便始讀史書,當知古往今來,有多少的使節(jié)一出國土便再也回不來了?”林殊目光清亮望向他的眸間:“賢弟可想過雖說是兩國交戰(zhàn)不斬來使,可是縱觀歷史,有多少國家在戰(zhàn)時視此為一紙空談?有時死還容易一些,可還記得史書中有多少的使節(jié)曾承受過常人無法忍受的屈辱,甚至代替國家被鞭撻泄憤?”
烏云尚未褪盡的天空,夜幕格外深沉。
“可知曾有多少的使節(jié)被敵國扣為人質(zhì)客死異鄉(xiāng)?可知縱然在本國出身尊貴,可是在敵國君王的面前只因圣心難測,甚至命如草菅?可知在本國尚可為性命爭辯是非曲直,而在敵國君王的面前,取使者性命,甚至可以僅僅是國家戰(zhàn)時立威的手段?”灼灼英朗,沉凝似淵,縱面色虛白透明,林殊勃然的眸始終凝于豫津的面上,似攜著渾然天成的氣節(jié)品性,能直指人的心腸。
“可知古往今來有多少的使節(jié),僅僅是因為出現(xiàn)的時機差之毫厘,甚至連君王的面都還沒有見到便已身首異處,唯有魂歸故鄉(xiāng)。”眼底凜冽過無邊無際的曠古憂愴,細碎的光安寧卻又悲涼,脊背修直的林殊,緩緩地轉(zhuǎn)背過身去,語音若大地般堅實而厚重。
低頭解下勁裝的護腕,林殊緩緩轉(zhuǎn)回過身來再次認真地凝住豫津的眼睛,清眸如鏡,仿佛正以昔日戰(zhàn)場上專屬于林殊的清白與鋒銳與之對視坦坦:“今夜,你大可以靜下心來仔細地想一想,是真的愿意去嗎?又是否對未卜的前途和國之重責已有足夠的認識,堅定的決心以及無畏的勇氣?”
收好護腕,林殊撩衣端然坐到豫津的對面:“開弓沒有回頭箭,到了燕國后只能憑自己權(quán)宜行事,預定的規(guī)劃常常需要調(diào)整,而其他的人縱然有再好的遠期計謀也往往鞭長莫及。你是否真的對自己的能力有十足的信心和把握,又是否自認有慧心鐵膽可擔起這國之重責?”立腰而坐的林殊,鬢如刀裁,唇色素淡,眉宇湛然攜著世人難以企及的通達明潤。這個昔年曾于朔風廣漠間寄身鋒刀的青年鐵骨將軍,此刻諄諄望向面前初入戰(zhàn)場的故友,風姿錚錚,務(wù)實卻又超然。
更漏滴答,帳外倏忽間風止云定。
金陵一夏,風暖竹美,此刻雖已過重陽,然一場透雨過后,依舊青綠的草地越發(fā)芬芳而柔軟。秋雨乍歇,夜的純凈與清新剛剛滲了進去,還未來得及被俗物侵擾,便合著秋日漿果的甜香,盈入每個征人的領(lǐng)口和衣袖。云色輕薄,月光正淡,淺淺地越過荒草,撫過樹梢,斜斜地透入帳中小窗,送入雨后宜人的清冽與安寧。這一切,平凡,美好,卻又奢侈,只因無人再能保證今日選擇離開的人是否還能再次見到。
半盞茶的功夫不知不覺劃過,認真思索后的豫津眸光漸漸堅定。只見他眼目清朗,挺直了脊梁,雙手擎出抱拳,聲音清越而又沉毅,仰頭昂然言說:“兄長體恤周全,豫津感念,然既承蒙兄長器重,又身為言氏血脈,家國所需,豈可推托?”聲音純悅可裂金石,眸色清正可定人心:“況在這滿朝之中,豫津自忖再無人可較豫津更有資格和能力完成此次出使北燕之計,還望兄長和主帥放心且成全。”言畢,貴氣天成的年輕公子緩緩低頭,十分鄭重地淺施一禮。
“為兄自然相信你的通透和機敏,”林殊略伸手,虛扶于面前這個昔日故友,雙目雖仍英朗果決卻絲毫不失溫和:“只不過現(xiàn)下兩國正于戰(zhàn)時,君心難測,實難萬全。”他的目光再次凝煉而又深邃,霜姿月韻的面上坦率更添摯誠:“今夜星夜喚你前來說這番話,是因為言候尚未返京,知道這件事的人還只限于幾人,如果現(xiàn)在換人,一切都還有可轉(zhuǎn)還的余地,對言府和你決不會有任何不利的影響。”
容色整肅,儒雅如風,豫津再次拱手,與林殊目光相接,朗朗直言:“兄長哪里的話,豫津并無半點猶疑,出使之事已無需再考慮或再議。”一手按于胸口,襟懷坦坦的言豫津仰頭,目光倏忽磊落一炯:“我言氏豫津今日立誓,此次出使北燕,縱然肝腦涂地,也絕不損我大梁國威,不辱使命。”
淺淡的笑意漸漸浸潤了眉眼,林殊的目光欣慰,真誠而又欣賞:“好,為兄相信。”他微微頜首,一雙似笑非笑的清透雙眸宛如雨后新霽的幽墨夜空:“剛才的一番詢問,還望賢弟不要介意,探查你的心意是否堅定,只是希望此等大事,能顧全到所有的變數(shù),于國于你均不冒額外的風險。”
“是,豫津明白。”豫津體察地含笑點頭,面部嚴肅的曲線瞬間放松柔和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