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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送信軍士進帳后快行幾步單膝跪地過頭呈上書信稟報:“馮熠的尸骨尚停在信陵剛剛交換回的一座城池當中,雖說不日即可任由其妻兒扶靈送回本鄉,只是這是戰時,路途不便,若不派兵護送僅由其孤兒寡母幾人只怕斷難扶靈返鄉。他乃世家子弟,又為外派命官,依律是該由駐防軍中撥調人手護送的。只是馮熠有獻城之舉,我軍收復城池后已將其羈押在當地,正準備不日押解回大營以便移交刑部正式審問定罪。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人就已經先死了,如此究竟該如何處置,還望主帥定奪授意。”
蒙摯走下帥椅,上前幾步,雙手鄭重地接過信陵郡守的遺書,目色黯然蒼茫。
“有什么好定奪的?獻城偷生,重罪難逃,還論什么世家身份,外派命官。”一名軍帳中的紫袍大將撇了撇大嘴。“沒把他的尸骨拉出來鞭尸就已經算是寬仁了,我們日日在這苦寒之地浴血征戰,他倒好,獻城求生。好歹還算是有點羞恥心知道自盡。這種人本就該暴尸荒野,現在若還占用兵力送其尸骨返鄉,傳了出去,那還不成了千古笑話。前鋒大將也當真是糊涂了,大敵當前,竟然還拿這種事來煩擾主帥。”
“就是。”
“就是。”
“就是。”一時間,甲胄輕響聲中,大帳中暗笑連連。
“馮熠任信陵郡守十年,聽聞原本官聲極好,是否有不少受過他恩惠的百姓都愿意護送其靈柩返鄉?”抬起澈然清潤的雙眸,林殊沉肅地詢向剛剛起身的報信之人。
“是,是有很多,也許正是因為如此,前鋒大將才甚感為難的吧。”傳信軍士容色端嚴,起身后正色回稟。眾將看到是多日來妙計連連的梅監軍在問話,不禁人人瞬間斂去了嬉笑之色,屏息聆聽,心生敬重。
眼神輕輕地從眾將面上拂過,林殊側行一步,緩緩開口:“三年前,信陵突遭時疫。一時間染疾者竟占了十六城百姓人口的七八成之多,死者亦達到了一成以上。當時只為數不多的幾個富貴人家有條件講究隔離,倒也沒受太大的影響。可是貧苦的百姓人家就不行了,根本不懂也沒有條件講究,為了生計為了糊口,身體稍微允許就不得不繼續日日聚集外出做工,如此導致尋常市井人家幾乎無一家不死一個人的。一時十六城無論城市郊野均若黑云壓頂,人人自危。可就在那個時候朝廷的賑災款項和救助卻是一直都遲遲未見下發。”踱了幾步,林殊轉身,寧澈如淵的目光復又掃過在場每一位錚錚將軍的雙目。
“當時是信陵郡守馮熠掏出了歷年的積蓄,甚至連同其同為世家出身夫人的全部陪嫁嫁妝,又憑借自己的世家子弟身份,從親戚本家四處或借或要這才籌到巨額款項。那時是他托人從四處遍尋名醫并又從各處購來大批藥材,如此才逐漸控制住了疫情。而他自己呢,卻因為日日操勞奔走深入于各疫區之間,最終也染上時疫,在那一年幾乎九死一生。”言畢,林殊大步走向前方,從前面面向大家,復又緩緩地掃視一周,眸光漸漸沉冷剛毅,甚至凜凜可畏,似要從那一雙雙冷毅威風的眼底看透每一個人隱藏的真心。可只片刻之后他卻又是目光一斂,復又溫和地詢向居中站立適才稟報的送信之人:
“不許百姓平民出城走動,可是我軍目前定下的戰區規矩?”
“正是。”信使正色拱手點頭。
“如此說來,若此時我們不許自發自愿的百姓護送,又不派軍士護送其眷屬扶靈離開戰區。而任由其孤兒寡母幾人自己出城遭戰禍吞噬,豈是護國將士該有的胸襟?”林殊面向適才出言不遜的將軍凝住雙眸,語音不興,卻是辭色鏗鏘嚴厲。
“可是,可是這回的事......哼,誰知他當年是不是為了升官發財在沽名釣譽。”出言將軍別過頭去,明顯仍在憤憤不平:“救過人命的人卻通敵,仍是罪犯一名。更何況此等賣國的不入流小人,誰護送誰晦氣。”
“我軍兵力本就不多,要護送出戰區,怎么也得派幾十個人,十天的時間。”有旁側的人在用不大不小的聲音嘀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