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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金陵,天牢。
秋日的死牢潮濕陰冷,逼仄狹小,蚊蟲鼠蟻各色活物齊全。一束昏暗灰冷的青光透過高高的牢窗照射下來,在渾濁酸腐的空氣中穿行,終是難以穿透抵達地面,最終只在幾尺長的光柱中映出顆顆灰塵飛舞游蕩。
剛剛用過午飯的夏江蓬著一頭花白的亂發,隔著牢門與一個著刑部官服的人在昏暗的光中低聲交談。
“別忘了,老夫一死,你干的那點事自會有人告知你們那位剛直不阿的蔡大人。”挑挑眉梢,夏江的嘴角凝出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你猜那位蔡大人會不會徹查到底?又會不會因為是你,從而就徇私枉法呢?”略頓了頓,他的語調忽地轉而輕軟曲折甚至帶起幾分柔緩的低沉:“從一介白衣混上來,一定特別地辛苦吧。聽說你查案也是曾經幾入虎穴,幾經生死,方才有了今天的這個位子。”隔著柵欄,那渾濁的老眼一波波漫出森森陰氣,嗓音越發地沙啞黯昧:“如若和老夫一樣淪為階下囚,弄不好恰巧再趕上那天主審大人的心情不是太好,胡亂問個斬什么的。你猜,你們鄉里會如何對待那借著你剛剛覺得揚眉吐氣的你的老父親。還有他們又會不會還是像以前一樣,像你小的時候看到的那樣,那樣......地對待你的母親?”略仰起頭,夏江的喉中溢出幾聲黏膩的輕笑,在酸臭混沌的牢房空氣中崩裂開來,讓人的腸胃不禁翻騰作嘔。
聞言,對面之人的額上果然青筋暴露,瞬間攥緊了鐵拳,嘩啦一聲,重重地打在牢門之上,氤氳光中,又是一陣煙塵紛飛。
“什么聲音?”是刑部尚書蔡荃的聲音,他正帶著幾個差役快步從遠處走來。似是正在例行巡查牢房。
“沒事,這兵荒馬亂的,屬下不放心,就過來巡查牢房。沒想到此案犯出言不遜,頗為囂張,正在抱怨伙食不好,依屬下看,不如餓他幾天。”夏江對面之人忙轉過身來面向著蔡大人的方向彎腰行禮。
“此人乃震驚天下赤焰冤案的主犯,凌遲之刑是一定跑不了的了。再多加些人手嚴加看管,馬上從別的死囚牢房再調一些獄卒過來,一定要做到萬無一失。”蔡荃走近,雙眼牢牢地瞪住夏江:“就餓他兩天。”
“是。”蔡荃身側幾個獄卒同時仗劍點頭。
信陵郡。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景睿便起身了,只想早些時間啟程返回大營,以免夜長夢多。只是出得院中卻發現自己未免起得太早了一些,寂靜的大院中空無一人,顯然大家都還未起身。可是如若不辭行就這么悄悄地走了,又難免太過于禮不合,于是便決定在這院中的一角安靜地獨自練一會兒劍,等候大院蘇醒。
晨霧飄渺,遠山清秀,平整的青石地面,渾圓結實的褐色圓木廊柱,晨光中的后宅大院質樸典雅,并無一絲額外的裝飾,處處皆與奢華精致的京城相去甚遠,卻能意外地帶給人一種極其舒服的整潔平實,使人不知不覺間便覺得精神愉悅,心靈放松。
稀疏的鳥鳴聲一處,兩處響起,流韻如詩,婉轉似歌。晨風甘甜而清冽,天穹處隱隱透出淡金色的薄光,慢慢暈染為旖旎朝色,輕柔地呼喚大地蘇醒。蕭景睿一身緊身有型的箭袖青衣,腰束靛藍色玉扣絲絳護腰,銀簪綸巾,下蹬皂青色高邦鹿皮短靴。將原本挺拔玉立的年輕身形襯得更增出幾分出世傲然的姿韻。只聽錚錚之聲不絕,他手中的三尺青鋒所舞出的青云劍法,動如行云流水,冷逸精醇。
一套劍法練過,景睿凝神吐氣,只覺吐納之間無不舒適暢快,于是甩甩長發,無意識地轉頭側目,卻見不遠處的大院中門內一個年約十二三歲的小姑娘居然也拿著一柄劍學著他的樣子在吐納收劍,姿態有模有樣,居然格外肅然認真,甚至還學著自己也甩了甩頭發,十分地嬌憨有趣,不覺啞然失笑。
小姑娘看著十分嬌嫩,且打扮得分外利落干凈。只見她一身鵝黃色的翻領夾棉勁裝,腳下踩著上好的鹿皮夾靴,滿頭青絲被高高束成馬尾狀,由一個簡潔的銀箍固定,竟有幾分江湖兒女的模樣,要說秀麗靈透亦不為過。只是收劍的手法看著著實生疏,顯然是剛剛偷學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