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虹河清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拖延?這是為何?愿聞其詳?!瘪T熠移回目光,凝住景睿的雙眸,目光炯炯。
唇角浮起一縷輕松的弧度,景睿雙瞳晶亮:“此舉有幾重意思:首先,大渝要取信陵之地本是勢在必得,也是此戰的重要一環,否則他們損兵折將耗費大量軍需物資盤踞在臥虎嶺就沒有了意義。所以如若此時燕國一介入,他們就馬上撤兵,未免太傷國威士氣??扇缛糍Q然進攻,以信陵易守難攻之勢,再加上燕國的兵力相助,他們也必定需要調配更多的兵力來攻打才能更有勝算。再加上雖然敵方已經更換,但為了杜絕大梁詐降來救,臥虎嶺面向大梁的已有駐軍他們并不敢撤減。所以縱使得知信陵獻城北燕,頭一個月在信陵周圍,他們也必定會按兵不動且從別處調兵以形成逐漸增兵之勢。如此一來,對我大梁的軍隊來說,當可牽制住相當大的一部分大渝軍力,對其他戰場尤為有利。如此便不再是被大渝牽制著打,而是大渝要在我們為他新開的戰場中疲于奔命?!贝浇菧\勾,景睿語音不興,卻是字字清潤鏗鏘。
“主帥能統籌布局,如此甚好,我定當盡力周旋,力爭為等大軍來援贏得時間。”馮熠伸手做了一個請的姿勢,示意景睿再次與他一同對坐,一手扶住寬袖,探身拾起桌上的凈白瓷壺為景睿徐徐斟茶。
一杯澄亮清潤的淡茶落肚,景睿望望雙眼布滿血絲的郡守,滾滾喉結,這才接著不疾不徐地繼續言說:“只是,待大渝真正準備大舉攻城的前幾天,卻一定要開城迎燕軍入城......”
“可是,可是......若果可以拖延,為何還一定要開城呢?我有信心與眾百姓軍民一心,守我大梁國土寸土不讓。”馮熠放下已然觸到自己唇邊的茶盞,復又擰起劍眉,握緊拳頭,不自覺地提高了音量。
“萬萬不可?!本邦R喾畔虏璞K正色凝住他的眼睛,眸光沉肅:“因為只有主動開城,無論誰輸誰贏,才都不會招來遷怒屠城之禍。開城之后便是燕國與大渝之間的事了,而這兩個國家爭奪這塊地方無非是為了其土地和人民。土地可耕種,人民可勞作。況且彼時距今只一月之期,我大梁軍隊主力料是還難以趕到。且非如此不能挑起大渝與北燕之間的正面戰事,而只有真的動了刀兵,他們之間的紛爭,才能在以后想賴卻也賴不掉?!比萆珜幩?,景睿眸色黝黑,沉穩凝鍊。
“那,那,既然是這樣,當時又為何一定要與北燕周旋二十天之后再開城門呢?如你所言就算開城,大渝也不會在兵力尚未調配完全之時貿然攻城的。所以此舉于百姓亦不會增加戰禍。這樣看來,如此先期冒著惹惱燕國為戰事再添變數的風險,勉力不開城門又有何益?”縱是文官風骨,馮熠言時亦是眉宇清朗,英姿勃勃。
“這是因為,二十天之后在大渝進攻的前幾天再開城,燕國主將便很難在幾天之內做好守城防衛的部署了。再加上你們不會把守城的要領和盤托出。而燕國主將鑒于你們曾拖延開城,心中已生嫌隙,定不會決定與你們一同守城,如此城內士兵便更可以從此戰中保存實力以便脫身。還有更重要的......”景睿身體略向前傾,雙眸漫起微光閃爍。
“是”馮熠清冷柔和的眸間已完全褪去了疑惑,只剩滿滿的感喟與敬服。
“防守部署不足,城池才能被大渝軍隊拿下。而后我軍從大渝手中收復城池,自然會比從北燕手中收復名正言順?!本邦^D頭望向黑暗庭院中瑟瑟抖動的槭樹。那里有幾名兵丁正點起盞盞燈火,將紗燈近處的枝葉映得透亮火紅。停頓了片刻,待兵丁悉數退去,他這才又緩緩地轉回過頭來接著說:
“因為無論是地方還是朝廷,信陵從未被送予大渝。而就北燕來說,雖然地方曾經送出,但朝廷并未認可,且事實證明北燕并沒有保護信陵子民的實力。如此此番我大梁再從大渝手中收復信陵重歸大梁才會名正言順,不怕北燕日后來討。彼時離間計成,十六城屠城之禍可免,而后信陵才能于情于理從根本上復又重歸我大梁?!?
深深一禮,馮熠心中簡直佩服得五體投地:“馮熠畏服遵命。閣下武藝超群,膽識過人。適才言之鑿鑿,卻又深入淺出,不急不躁,果然不愧是名滿京城位列瑯琊公子榜上的佳公子,青年才俊。蒙帥麾下能有公子,實為我大梁之幸?!毙闹懈朽?,馮熠復又肅然一禮。
“末將不敢。此計也并非出自景睿的才智。”景睿俯身恭敬回禮:“主帥囑咐,休整一日后,命我即刻返回大營。如此方可盡量避免我軍傳信之事被敵軍有所察覺。以防為戰事再添變數。”說著話,景睿復又低頭抱拳一禮,隨即長身而起。
“好,我即刻以郡守名義修書北燕。公子今晚可在府衙后宅住下休整,順便幫我參詳降表?!瘪T熠亦跟著景睿長身而起。眸間清朗卓然,多日來第一次真正愉悅地翹起了唇角,且說著話探出右手,淺淺彎腰做了一個略帶詼諧的請的姿勢:“請隨在下去后宅,馮熠不才愿為公子領路。”
“只是......”景睿身形未動,反而略略頜首,眸光蘊起幾分躊躇,驀然深幽:“只是,就個人榮辱來說,此事對郡守卻不是能讓天下人敬仰的義舉。主帥知道,也希望能問問郡守,可愿為國背負嗎?”正色望向馮熠那已變得澈然溫暖的目光,景睿的眸間坦率而真誠。
淡然一笑,馮熠咬緊牙關于消瘦的兩頰上繃出兩條清晰的鐵線,緊了緊衣袖,眸光蕩向窗外庭前一地清冷月光:“古往今來,各國力求司法嚴明,為的就是謹慎地只讓壞人得到應有的懲罰,可是又能有幾位君主,當權力加身之時能夠真正清醒地意識到,戰爭本身才是為私利屠殺好人的游戲,死的是不當死之人。”淺笑如冰,馮熠舉頭尋向皓月長天:“豪氣少年事,風骨晚年成。虛名也不過是俗利罷了。君子與道為朋,小人與利為朋。馮熠雖不敢妄稱君子,卻愿所守者道義,所行者忠信,以之修身,以之事國?!八従忁D回身,正色面向景睿,笑意宛若春日清風,聲音沉穩,眸若星辰:“我的生命和名譽并不比別人的更貴重。忠義在心,馮熠為此處郡守10年,早已視百姓為親人,如今若能救百姓免屠城之禍,為我大梁守住疆土盡一份力,縱死何憾?”
氣度沉肅,寧靜如淵,沒有勃然作色,沒有慷慨激昂。馮熠的文人之軀縱然骨立清瘦卻始終挺得筆直。蕭景睿只覺得面前之人骨子里那種錚錚男兒悍不畏死的血性已然鋪天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