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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金陵,東宮。
不同于正殿的巍峨和演武場的平整寬闊。東宮的花園精致而又頗具匠心。想來大抵是前太子也就是現在的獻王和其寵極一時的母妃越賢妃多年來勤加修繕的功勞。
午后的暖陽透過奇珍異樹的枝葉斑駁落在嶙峋蒼樸的石徑之上,開闊而又幽靜。疊石鑿池,筑亭辟館,透過郁郁蔥蔥的墨竹掩映,四周布局開闊的樓閣延伸至視野盡頭,配以恰到好處的幾處不同品種的細竹蒼翠欲滴。百多種奇花繁盛錯落,暗香幽浮四時難同。重重雕欄,細膩別致,曲廊橋亭,巧角飛檐,廊橋倒映如鏡泉池,其畔花木扶疏。
如此美景,漸漸長大的蕭庭生雖是少有興致欣賞,卻是每天未時趁大家尚在午歇的時候,都會在拳腳師傅尚未到達之前,穿過東宮花園的近道率先趕去另一側空蕩蕩的演武場獨自習武。誰讓自己從小在掖幽庭沒有扎過什么根基呢,如今有這么好的學習機會當然要好好珍惜,況且蘇先生說過,要想有所進益需得珍惜光陰且少不得將勤補拙。
只是今日,曲徑通幽的花圃中卻意外失了往日的寧靜。
“慢手慢腳的,這都一個多時辰了,居然才做了一半不到。”數丈外的幾棵樹后,清晰傳來中年太監尖細的嗓音,聲音雖不大卻讓人于這靜謐的午后倍感突兀。繼而,駭人的鞭聲夾雜著低低的咒罵,從花園盡頭的一座偏殿旁陣陣傳來,依稀有女子低聲的悶哼。
“赤焰昭雪,使得掖幽庭的罪奴人數一下子就少了大半。太子仁慈,連日來雖查抄了幾個府邸,誰想新近沒入掖幽庭的人手卻沒能添多少。可這么多的苦累活計仍然在這兒擺著,你們要是不能再快點,難道指望我們這些公公幫你們干吶?啊?!讓雜家們幫你們干臟活,啊?!當真是想得美啊?!是不是?我讓你再敢偷懶,再偷懶......”
后背發緊,縱是遠遠地再次聽到這種鞭聲,蕭庭生的后背還是驀地一個激靈便涔涔冷汗直冒。好久都沒有聽到這種鞭聲了,久到自己都快忘了。久到如今如此猝不及防地撞進耳膜,才知道終是太過熟悉,熟悉到每一聲,自己不用眼見仿佛就能感知它們抽打在皮肉之上的感覺,能一下就分辨出可能留下傷痕的輕重。是了,有些記憶只能隱藏卻永遠不可能被抹去,就如這滋味是從自己記事起,便伴著新傷摞舊傷的痕跡日夜不離地刻于心底。尖銳的鞭聲每一下都像在陽光下劃出一道弧線直直地抽打在心底,他只覺此刻雙腿仿佛有千斤重,竟不知不覺間若舊時一般雙手抱頭,瘦消的雙肩幾乎折疊,護住頭盡可能地深深低下,獨自顫抖呆立,舉步維艱。
“聽好了,至多再給你半個時辰......”片時,一陣由密集的鞭聲和咒罵聲混合的喧囂才漸漸停頓。想是懲罰過后,主事太監已然拂袖轉身離開。
繞過幾叢低矮的綠中帶黃的灌木和大樹,猶豫著一步一步謹慎地向前走,緩緩地走到距臥在地上顫抖女子的幾步之遙,十三歲的庭生胸口劇烈起伏。可是思忖再三還是知道以自己如今的身份無能為力。哎,連自己都是因機緣巧合再加上太子的一念之仁才得以脫離那個地方,以至暫時有了今天,怎么敢,又有什么資格能夠......未長開的眉眼暗自神傷。
不想......
“庭生?可是?庭生少爺......”似是覺察有人走近,伏在地上的女子此刻虛弱地將埋在雙臂間的臉略抬起來,口中喃喃出聲,卻是一下子就喚出了他的名字。將兀自低頭的庭生從自己的思慮中猛然抽離出來。
心內一驚,他幾步跑上前去,蹲下身子,輕輕扶住地上遍體鱗傷卻掙扎欲起的瘦弱女子。“墜兒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