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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在腳下,便覺得踏實。只是再想起高樓,一雙眼又似著了魔一樣追了上去。高樓上處處雕花淬錦,燈火長明,天曉的黃昏里,焚香弄琴,更是醉了夢了一般。
再看去,高樓已是近在眼前,上面裱著幾個燙金大字。卻是“敕造梁國府”,只見兩旁的小門緊閉,不多時大門已是開啟,迎面走來卻是一位老者,形極似父親,只是眼神不像而已。那人張揚著一張準備已久的臉色,卻是苦愁,正是當朝梁國公陳勛。只是他知道,倘若心不靜,再多的愁也是作假罷了。
“可是道陵我兒?真個是想煞老夫!”卻是老者走到跟前,俯身沉沉念道。
“叔父,有禮了。受家父所托,故前來叨擾。”他兀自說著,一張眼竟是癡了,驀然間卻是瞅見老者身后的她,心隨著這秋天的葉,也似亂在了那風中。
“可憐我那長兄,平日里只覺無事,不想今日見了你,竟是再難忘卻,怎又不叫我傷心難過?”說著,更是摟在一旁,徒自嗚咽了起來。
左右盡是無言,一時只聞的秋風瑟瑟,那梁國公陳勛才把淚抹下,一手緊緊牽著他往回走去,“好在,天不絕人愿,你回來就好,咱們這就回家。”
家,多么好聽的字眼。常年顛沛流離的他曾經認為那個破草屋是自己的家,那里有著父親,有著弟弟,有一口熱飯,他就覺得暖暖的。再回到舊地時,他才想起自己的第一個家是這里,只是這高樓大屋太過寬敞明亮,有一刻,他不喜歡這種冰涼。
“一時見了你,倒是慌張的忘了,瑤兒,快過來見過你堂兄。”梁國公陳勛一臉慈祥的朝著一邊說道,那里正是站著方才他看到的那人兒。
那時,牡丹開的正旺,他也是這么叫著,“瑤兒,瑤兒,你過來,你快過來呀,看哪,牡丹花,多漂亮的牡丹花。”
小女孩聽著也走了過來,只把身子矮了一下,輕輕嗅著手上的那朵牡丹,一時白光打在她那發襟上,黑的透亮,有風吹來,卻是有花解語,美人生香。
“瑤兒,瑤兒,你真好看呢,你就像……,”他又是暗暗思索著,小小的手拍在花叢中一時竟是停了,驀然間看見彩蝶翩翩,花影連連,又是說道“就像這牡丹,不,你就是這牡丹!”
小女孩聽完也是笑了,“我要是牡丹,便要做那第一的牡丹,不是這朵,也不是這朵,是第一的那朵。”
只是視線稍轉,再聽到這個聲音,已是當下了,“見過堂兄。”那人兒說完卻已是身姿嫻定,目光清明,再沒了那時,那時的種種。
“對了,瑤兒,不久便要回宮了。以后卻是相見不易了,道陵今后有什么打算。”梁國公陳勛把眼瞧向了他,一張臉滿是善意,卻不知是笑是問。
是呀,牡丹,只是地上的牡丹她永遠不會滿足,從十五歲入宮的她狠心告密便知曉了,因為她的一句話,牽連著兩個最雄壯偉岸城市的搏殺,鎬京和洛陽。只是為了那朵牡丹花,第一的牡丹花。這下,她倒是如愿了,紫薇宮,可不正是天下第一宮。他不免又是暗自想道。
“這次回到故地,只是想達成父親的夙愿,讓他老人家死后能入宗族祠堂,也好伴在母親身旁。除此之外,倒是沒有想到其他。”看著那張看著自己的臉,他稍稍又是整理一番言辭,這才緩緩說道。
“也罷,應該的。這些事,可放心交與老夫打理。”梁國公陳勛說完,面色又是一沉,“旁人,退下。”說著,徑直走到他跟前。
“當年之事,卻是陳家對不起你父。請受老夫一拜。”順著那雙手,看不見那個低下頭去的表情,梁國公陳勛見得他沒有言語,手上又是一伸,已是抽出了腰間的佩劍。“若是你不能介懷,只拿劍好了,我但無怨言。”
“叔父,說些什么!道陵豈是不斷是非之人,方才之言,萬萬不能再提。”他又是忙扶起面前的梁國公陳勛,一雙眼又是瞧上了那人兒,“當年之事,只是時間早晚罷了。便是她,不說,也會遲早發生。何錯之有!”
“也罷,我們一家人,本不應提這傷心舊事,是老夫不該。”梁國公陳勛起了身,才看得到那眉目幡然之間已是清明,“這樣吧,當年之事埋沒你父一身本領,今番陳家斷不會再苦了你,明日上朝我便請奏,也好讓你不虛此行。”
“道陵,此事莫要爭執,這也是叔父一直的遺憾,如今見了你,更不能放你再走了。”陳勛又是斬釘截鐵,面色認真的說道。
有一瞬間,響在腦中的是父親的那句話,“不要再去高處。”他明顯心動了,因為那雙眼睛似乎望見了兒時的夢,只是心里仍有一根線,線那一頭系著的是父親的告誡。他很想拒絕,只是話到嘴邊,說出的卻是“多謝,叔父成全。”
“此時正值多事之秋,朝廷也正是用人之際。似道陵這種大才,當應該展翅扶搖,翱翔于九天。”陳勛見得他答應了,一張臉笑的更是從容起來。
“多事之秋?”他聽完,像是已有答案,又是怕會錯意,不由出口問道。
“啊,正是那嶺南。眼下圣上一掃清四宇,至于那建康城內的嶺南偏安一隅了,只待了卻了這廂,天下又是一統了。”陳勛說完,卻是把劍遞向了他。“拿著吧,陳家以后就看你了。”
他摸上了那劍,一片冰涼,只是那顆心,卻是一團火熱。他,又站在了高處。
夜上來的時候,燭火很是通明,那個影子卻是又低又矮,他恨這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