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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可宣驚嘆出聲:“這么快?”吟秋笑道:“不然呢?宮中的姑娘們倒是希望御景山莊的公子多留幾日,可惜白家二公子另有要事在身,也不便多留。”聽吟秋提起白莫寅,岑可宣只覺一瞬間,心里有了一種非常微妙的變化,她掩飾下這種奇怪的情緒,盡量坦然的問道:“莫寅公子可是住在靜軒閣?”
吟秋笑得意味深長:“正是,可宣是要去拜訪一下?”
“怎么會……”岑可宣立馬否認,聲音卻越來越低。
吟秋也不再跟她玩笑,繼續說道:“可宣已經十七了,這些年呆在紫云宮,想必也悶了吧。”岑可宣不好意思的笑著點頭,吟秋知她心意,稍稍正色,繼續道:“紫云宮外天下之大,北有御景,西有西涼,湘東唯歃血盟是尊,漠北以北雁城稱王,整個江湖中多年來暗潮涌動,表面上一派祥和,私下卻是相互算計,手段頻出。此番北上,你必將途經洛陽,那洛陽城中更是各路人物常去之地,聚集了這天下間最為繁華的一幕。”她轉眸看了岑可宣一眼,輕聲嘆道:“可惜紫云宮的大門卻遮蔽了你的雙眼。可宣,你也該到外面去看看了。”
岑可宣自然知曉她所說,一時間竟不知如何回應,過了好一會兒,才喃喃道:“只是沒有想到這么快就要離開。”
吟秋卻望向她身后,望著隨風晃動的重重荷葉淡淡開口:“終究是要去的,早遲又有什么區別呢?”
到日暮時分,丫頭們已經在替岑可宣收拾行李,岑可宣卻獨自坐在一邊安安靜靜地發呆,豆嵐那丫頭嘴里說著去拿披風,結果竟是回屋子收拾衣服去了,真是越來越靠不住了,岑可宣在心里暗自嘀咕。桌面上放了一個精致的長形木盒,里面躺著一副畫卷,她伸手輕撫著盒面,眼眸越發迷蒙。
昨日,約莫午時,她站在靜軒閣外的墻口,面露猶豫,躊躇不前,頭上片片紫竹嘩嘩作響,綠衣服的小丫頭伸手推了推她,眨著汪汪淚眼哀求:“拜托了,小姐。”岑可宣瞪她一眼,嘆息。自從知曉御景山莊的人到達之后,豆嵐便一再央求她向宮主或者白莫寅說一說,答應讓她一同北上,岑可宣自覺此事他們大抵不會在意,豆嵐卻不依,生怕到時候被攆走似的,定要她去尋人說上一聲。
說起來,當初是誰信誓旦旦的說陪嫁丫頭定能跟去的?
這些天,宮主不知為何一直沒見她,岑可宣一拖再拖,實在拗不過豆嵐,又沒機會見到宮主,自然只能先跟白莫寅說了,畢竟,即將要去的地方是人家的地盤。心里埋怨著真拿豆嵐沒辦法,深吸一口氣,這才踏入院中。
整個院子被紫竹環繞,靜謐幽涼,空氣里也透著一股安寧。只是在抬起頭來的那一瞬間,她竟然就瞧見了那個人,一身白衣似雪,梨花樹下,石桌旁邊,正在執筆作畫,墨染青絲傾垂至畫卷前,原本清冷的面容上,神色卻認真而專注。他聽聞岑可宣的腳步聲,稍微抬頭看來。
岑可宣停立于原地,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風拂過臉頰,竹葉沙沙,她的心情竟然是出乎意料的平和。輕喚一聲“白公子”后,她沖他微微一笑,緩步走近他。
白莫寅未說話,繼續低下頭作畫,岑可宣便不好打擾,只安安靜靜地站在一旁等待。
等待了片刻,覺得風微涼,岑可宣忍不住打了個呵欠,正捂著嘴,便聽得對方道:“先進去坐會兒吧,外邊涼。”岑可宣搖搖頭,之后才反應過來對方并沒有看自己,只好說,“不用了,我就在這兒看你作畫。”心里卻想著,這人究竟是冷漠呢,還是溫柔呢,倘若當真為她著想,又為何如此晾著她。然而嘴上說著,便當真朝石桌上的畫卷看去,卻霎時間愣住了。
畫作上是一處宴會,月如薄紗,紅燭搖曳,舞女翩躚起舞,更是如夢如幻,然而這等美景卻并非畫中主題,皆散落于周邊,那最為中間的位置,卻是端坐于紫檀案幾邊的少女。一身碧綠色衣裳,裙邊繡著朵朵粉白梅花,淺黃色織錦細腰帶束腰,發間斜插一支翡翠蝴蝶釵,眼梢低垂,眉頭緊蹙,面上流露出悵然忐忑之色,不是自己是誰?
下意識的抬眼看他,卻見他面色平靜如常,仍在繼續作畫,亦絲毫沒有解釋的意思。岑可宣卻有些亂了,她盡量讓自己表現得自然一點,笑吟吟的嘆道:“傳言白公子武功天下第一,沒想到作畫也這般出彩,就可宣所知,恐怕洛陽城中最有名的畫師丁青洋也未必比得上。”
她說這話其實是有幾分奉承的,在紫云宮這些年,她已然學會了如何討巧,在宮主面前說些不傷大雅的討好話,宮主只當她嘴甜乖巧,聰明機靈,故而縱容她許多。一個無依無靠的小姑娘,想要在這高手如云殺手林立的紫云宮生活下去,必須要有所倚仗才行——或者是驚人的本領,或者是主人的青睞。像岑可宣這樣憑空而來的小姑娘,既沒有出色的身手,又沒有過人的心機,當然只能選擇后者。
其實,她并非一開始就是如此。她的轉變,很大程度上要歸功于涑蘭的提點,這個家伙平日嘻嘻哈哈,從不正經,卻總是在必要的時候,意外的靠譜和老成。她從來不敢忘記,十四歲那年,她闖入宮主房中打翻一個紅釉瓷瓶時,宮主眼中凌冽的殺意。彼時進入紫云宮已有六年之久,她卻才后知后覺的發現,自己在紫云宮如同蒼茫大地上的一株小草,連個避身之處都沒有,任何的風吹草動,都有可能要了自己的命。
那個叫慕容齊的男人,同自己非親非故,憑什么會毫無理由的寵著自己?
她嚇得失了魂,面色蒼白的站在一邊,看著那個人將一片片的碎片拾起,仿佛堆砌珍寶一樣,小心翼翼置放于桌面,然后坐在椅子上直直看著它們,臉色冷冽如冰封的雪夜。她的手和腿,已經麻木得失去了知覺,直到那個男人用比平日沙啞的聲音淡淡說道:“你下去吧。”她才終于如獲大赦,戰戰兢兢的離去。
回到寧馨閣中,心里仍舊后怕,腳下一步步的走著,卻好像不是自己的腳。一抬眼,正巧撞見涑蘭蹲在樹下逗著她的小兔子,一身白衣沾了些碎草,卻渾似毫不在意。岑可宣停下腳步看著他,他卻只是自顧自用手指戳著小白兔的耳朵,另一只手晃著青綠的草條自說自話:“小白兔啊小白兔,我養你可是為了逗我開心,你若是到處亂跑,不乖乖聽話,小心我把你烤來吃嘍。走走,跟哥哥去找胡蘿卜去!”說著,抱起小兔子搖搖晃晃的離開了去。
待涑蘭的身影隱去,她突然覺得鼓脹的酸澀感像海浪一樣襲來,壓也壓不住,終于發瘋一樣跑回屋里,鎖上房門大哭了一場。即使門外晴空萬里,斑駁的光影也只能依稀落于她的身上,眼淚如決堤的水。
六年來她第一次感受到深切的孤獨和恐懼,這種認知不僅僅來源于當日的經歷,更是因著她逐漸的成長而變得愈加清晰。
也是在那一年,她渴望著親人,如同溺水人渴望著浮木,渴望著她唯一的救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