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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明好奇心害死貓的道理,正準備謝了她的好心提醒進去洗澡,她一直沉浸在情緒中,也不管我是否在認真傾聽,只是拉著我的手,說道:“好姑娘,論理,你是個大學生,見的市面學的道理比我多,嘴巴也能說會道,你有時間,就勸勸你姐姐吧。多標致的一個女孩子,怎么偏偏要走......”話還沒說完,就聽見了她丈夫的咳嗽色,低著頭走開了。
我端著臉盆,準備去浴室洗澡,忽然聽見耳畔林雪的笑聲,抬起頭一看,才發現自己竟抱著臉盆坐在床上發呆,我尷尬地笑道:“走岔了。”
正準備出門,想著近日的種種,我每天回來之前林雪都是百分之百已經回到了房間,從來都不愿帶我去她的辦公室看看,也沒有同事來看過她,并且每次向她討教工作經驗,總是閃爍其詞,言語飄忽,每天的手機電話從來都沒有停過,每次接電話都是含含糊糊的三言兩語或者直接走開,還有衣柜里那些奇奇怪怪的東西。我轉過頭,小心翼翼地問道:“小雪,我明天沒有面試,你帶我去你辦公室看看可以嗎?”
她怔住了,葡萄剝到一半,掉在盤子里,半響,云淡風輕地說:“你都知道了?”說著放了盤子,歪在床上,開始玩手機。
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反復咽了咽口水,渾然不知該說點什么。
她打了個電話,整裝收拾了一會,準備出門,末了,站在門口,逆著風的方向,背向我,說:“我沒有什么可以教你的,今晚不用等我回來了,我不一定會回來,這房子你想住多久都可以,衣柜下方的抽屜里有一個信封,里面有2000元錢,是那年在家我送你的禮物,我一直替你留著。你大老遠跑來投奔我,我也沒什么可以給你的,一直也沒機會帶你出去好好四處看看,你要是不嫌棄,就拿著它。找工作的事,不用太著急,你讀了那么多書理,總是可以找的。”
“那你呢,你為什么要著急呢?”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我看過太多電視,也聽過太多故事,可是我無法始終無法想象,那些痛苦和無奈,真實地霸占著林雪的人生,她不過是一個青春稚嫩的少女,本該有著自己的夢想和追求,卻湮沒在燈紅酒綠醉生夢死的風塵之中。
她掏了一支煙,咬在嘴里,說:“小糖,不是每一個人都能像你一樣,從小就被父母視為掌上明珠,一心只讀圣賢書,你們那些高雅的五險一金、績效獎金。我從來都沒有奢望過。我不過是個初中沒有畢業的新時代文盲,你以為我出來能做什么?賣衣服、洗盤子、搞衛生?你以為我沒有試過?大冬天的,每天十多個小時泡在滿是洗潔精的冷水里面,泡到雙手發腫充血,又不敢請假耽誤了全勤獎,只能晚上下了班一個人拿著手電筒摸黑快步穿過小巷去診所掛水,每次一掛就是四五瓶,掛著掛著,就到了1兩點,醫生和我都不知不覺睡著了,疼著醒來一看,血液回流到了掛水瓶里,我看著那鮮紅的血液,一個人哇哇大哭,連醫生都嚇壞了,第二天拖著昏昏沉沉的雙腳趕到店里,還是被扣了300的全勤獎,我那點微薄的底薪哪里禁得起一扣再扣?遲到50,請假一次10元,且不再享受全勤工資,每周休兩日,不得連休。那樣的生活,你能想象嗎?從小到大,我就活在你和蘇靜的光環之下,我知道蘇靜她一直看不起我。”
“她沒有。”我忍不住插了一句。
“也許吧,不過那已經不重要了,我剛來的那會,什么也不懂,搞過衛生,跑過業務,賣手機卡,一天天拿著客戶名單打電話,‘老板您好,您需要手機卡嗎?’很多時候都是嘲諷和惡意挑逗,人家本來就有手機號碼的,而且一般做生意的老板不輕易換號碼,我嘴又笨,說不來,有時候遇上女士接的電話,劈頭就罵我臭□□,挑唆她老公養小號去聯絡小三。一般的工薪階級,好容易成交了,結果人家拿著卡不使用,工資照扣不誤。記得有一回,我到施工現場給一個農民工大叔送手機卡,轟隆轟隆的起重機,灰塵撲撲的撲鼻而來,嗆得我直咳嗽,我從一群人中艱難找到了我的客戶,他站在我面前,粗糙爆裂的手掌向內掏出了皺巴巴的100元正要交給我,結果一個大架子散了,砸了下來,我看著一條鮮活生命就這樣在我面前煙消云散,霎時間血流滿地、腦漿迸裂,觸目驚心,我連自己的雙腳被砸了都感覺不到,我看著同處的穿灰色衣服的大叔拿著水管把他遺留下來鮮紅的血液沖向下水道,從此無影無蹤,我心里說不出的難受,我再也不想讓我的父親繼續去做搬運了,我從來沒有那么渴望可以接過他身上的重擔。”
“你知道的,我媽她身體不好,前些年躲計劃生育,三年流了6個女孩子,身體落下了病根,這些年總是病一陣好一陣,每次我看著她躺在床上堅持不去醫院的時候,我都是那樣的渴望長大,那樣的痛恨自己的無能為力。我爸他老實巴交了一輩子,什么都不在乎,就是思想很傳統,一直想要個兒子,為了這個,一直在人前抬不起頭來,我也沒什么能幫得上他們的,我就是啊想讓他們過得好點。”
“可是,為什么不試試其他辦法非要這條路呢?”
“其他辦法?什么辦法?去偷去搶?我沒讀什么書,就連電腦都玩不來,你讓我去哪做什么?你以為我愿意?我雖然不如你們金貴,我也有夢想有尊嚴有血有肉,也是個會難過會受傷的弱女子。有一回,我給客戶送手機卡,他說在唱歌,讓我送上去,一進去,里面燈紅酒綠的,開著DJ,他正吞云吐霧舉著酒杯,和同伴打賭,可以玩弄我于手掌,他拿著1000元給我,說‘小妹妹,和哥哥唱首纖夫的愛,讓哥哥摸摸你的小手,滋潤滋潤你。’如果是你,一定會把錢摔在他的臉上啐一口再瀟灑離去吧?”
“我沒有,我接過話筒,他順勢握住我的手,另一只手開始在我的身上游移,我紅著臉,強忍著唱完了那首歌,伸出手等著他付錢,我出來半年了,每個月交了房租水電再給家里400,幾乎身無分文,一窮二白了。他色瞇瞇地看了看我,從錢包里抽出一張100的扔在我手里,然后把我攬在懷里,另一手在我的臀間游離,嘴里醉醺醺地說著‘小妹妹,別急,剛剛那歌唱的不錯,待會哥哥帶你去的更好的地方逍遙快活,別說是1000了,就是一萬,你要是讓哥哥下面舒服了,十萬哥哥都給你,哥哥整個人身子都是你的,還怕錢跑了?’這話一出,旁邊正在扭著啤酒肚跟著公主跳舞的一個拉著胡茬的中年男人扭了過來,看著他說‘老劉啊,有那閑錢花的,不如多玩幾個公主,萬一這妹子早開過光了,不是個處,你不就虧大了,你不就是圖個新鮮嗎?現在的學生,初中就懂那點子事了,哪還有處?你要是實在喜歡嫩的,改明兒弄個大學生來也差不多就是這個價了,你可要想清楚了。’”
“小糖,你知道嗎?不知道為什么,那一剎那,我竟然真的有一絲絲害怕他會放棄要我,我知道我應該感到羞恥憤怒,但是我騙不了自己,也不想騙你,從小到大,從來就沒有人喜歡過我,沒有男人愿意為我花錢,哪怕是送一個小小的禮物,我從來就不知道被男人需要是什么樣的感覺,所以當他說出那些話的時候,我心里竟然不知羞恥地有一些期待,我好奇地想知道我曾經在電視里看過那么多次的男女之歡究竟是怎樣的一種銷魂,值得那么多人臉紅心跳、不顧一切,我從來都沒有被男人愛過。”
“可那不是愛,各取所需罷了。”我忍不住回了嘴。
她笑了笑說,說:“那是因為你的眼里只看得見陽春白雪,見不得這些下流的□□,可那樣不是人生呢?你總是折磨自己,要求自己,固執著自己,卻又不得不忍受生命中的那些不完美,何嘗不是一種自私的□□呢?可是你以為,只有你苦嗎?你出去看看,這片貧民窟里,誰不苦呢,可誰都不說,因為我們都得活著,你們的古語怎么說來著,眾生皆苦,只要活著,就有希望。”
“那,他呢,他知道嗎?”我試探性地指了指衣柜里那間白色龍型圖案的T恤,我不止一次夜間醒來看著林雪抱著它發呆,甚至垂淚,故而私下猜測,只是不知道是否。
她有些驚訝,目光頓時溫柔了起來,笑了笑,說:“他不會知道的,他和你一樣,是個呆子。”
“可是,你不擔心......?”
“擔心什么?擔心知道真相的他眼淚掉下來,狠心把我來出賣?”
“我不是那個意思,你不該欺騙他的,你有沒有想過彼此坦誠相待呢?也許他介意的不是你的工作,而你的刻意欺瞞呢?”
她靠著門,點點頭,看著我,說:”小糖,我不怕。”
正說著,一陣晚風吹來,有些涼意,我禁不住打了個噴嚏,林雪看了看我,說:“大冬天的,穿了那么久的拖鞋,也不怕冷就端著盆站在這關心這關心那的,怪冷的,快去洗澡吧,放心,我就在這等你出來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