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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下來,平息了一下,替她打理了頭發。母親病后憔悴了好多,連光潤的頭發都變得干枯。
“蒙蒙,這些天,我知道你很辛苦。媽知道你心疼我,可你這孩子就是死心眼,受不得一點委屈。這也是我最擔心的,我擔心你不夠圓滑,以后要吃虧的。”
我說:“您說這個干嗎。我以后聽你的話,慢慢改。”
“嗯,是要改。只不過,媽媽陪不了你多久了……”
我轉過頭,把眼淚迅速收回去。
我強忍著眼淚,打斷她說:“別說這些了。”我摸向桌子想拿一個蘋果來削,可是水果刀怎么也找不到,我只能捏著蘋果,心里亂的不成樣子。人在極度恐懼下是不是都是這樣,想拿一些無關緊要的事,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她看了看我的不適,只是問我:“小啟呢?他來了嗎?”
我回過神來,我說:“他在工作。”
她“哦”了一聲。
我見狀拿出手機:“我給他打電話。”
依靠在床上的母親沒有阻止我,我心痛的意識到,她是在準備最后一次見面和講話。
周啟的電話沒人聽,我給他發了一條短信。信上說,媽媽病危,想見他最后一面。
我重新回到病房,坐在媽媽床邊。
我看見她欣慰地笑著,我問她怎么了。
她說:小啟……他是個不錯的孩子,對你也一直很照顧。
我不語。
她接著說:“你也要對他好,相互照顧,知道吧?”
我看著窗外的雨潺潺,汨汨地在窗戶上流成九曲十八彎的小河,又像傷心人的淚。
我不知愣愣地看了多久,最后的時刻終于要來了嗎?原來是異乎尋常的平靜。
不知過了多久,當我再次轉頭看向母親,卻發現她早已淚流滿面,雙眼迷蒙。我聽見母親悠悠的聲音飄進我的耳朵。
“我一直最最擔心的,是如果我也走了,我們家蒙蒙怎么辦呢?……”
于是我終于忍不住,在靜默中低下頭頓哭。母親因過于激動劇烈地咳嗽起來。
喘息之間,母親跟我說,她想吃醫院樓下對面包子鋪的小籠包子。我照顧她慢慢躺下,以舒服的姿勢安睡,告訴她我一會就回來。
出房門的那一刻,我失去了方向感。眼淚刷刷地流著,向左向右看,不知該前往何處。我明白這是到了強弩之末的時刻,我該面對的是我一輩子無法有勇氣去面對的現實。我不敢擦去不斷流出的淚水,就任由它流著,仿佛那是最后的防護。
我向電梯口走去,一步一步,越走越快。氣息和腳步極不合拍,顯得非常凌亂。我沒有看到周圍發生著什么,我只是像尋找一個暫時的避難所那樣頭也不抬就闖進一臺打開門的電梯。
電梯里慵懶姿態的人們早已習慣各種帶著各種情緒的人們,更加不會去好奇一個氣息凌亂、哭的泣不成聲的人。我站在人群的最前端,低著頭,頭發遮擋著臉。在母親面前我不敢哭,離開了她的視線我毫無顧忌。
我當然沒有注意到電梯門關了之后又迅速打開,像是有人在外面及時的攔截。然后我低垂的目光接收到一道人影,我還沒有看清,就感受到一股溫暖的力量,把我整個人都環抱住。
我聞到他身上的氣味,我不需要用眼睛去確定,就知道那是我的依靠。
他來了,更加惹哭了我,我哭的越來越大聲,只是壓在他的衣服里顯得不那么聲嘶力竭,我喊著:“你怎么才來呀——你怎么才來?——”
周啟抱著我,在同個電梯人的目光注視中,一絲也沒有放松,一點一點撫慰我的怯懦,我的恐懼,我失去的理智。
他一遍一遍低聲地告訴我:“沒事,我在這。”
我就這樣靠著他的胸口哭,一道一道的眼淚浸濕他的衣服。我從來不知道會有這樣一個時刻,我仿佛只要一松開他,就會失去整個世界,我什么都沒有了。我很想告訴他,請他千萬別離開我身邊,哪怕只是這一個時刻,只要陪我過完這個時刻就好。我以后會學著堅強,但這一刻請別離開我。
我不知道電梯最后停在幾樓。人們散了又來,來了又走。可是沒有改變我們的姿勢。我在哭上花光了所有力氣,終于清醒過來,能說出一句完整的句子。我又變回正常的周蒙。
周啟問:“黃阿姨怎么樣了?”
我站在他面前,搖搖頭表示了一切。
他繼續讓我靠在他的懷抱,撫著我的頭發,說:“我們一起上去陪在她身邊。”
他強調了最后那句話,是給我最大的鼓勵。他知道,我最害怕的,是一個人面對。
我貼著他的胸口,默默點頭。
媽媽走了。這一年,我二十一歲,母親始終沒有等到我畢業的那一天。就像我父親沒有看到我考上大學。
人生還有比這更遺憾的事嗎?
母親的身后事辦妥后,周啟要回襄城。
我和他一起去的火車站,一路上我們沒有說話。我其實很舍不得他走,就像被丟下了一樣,我會感到害怕和無助。
我走著走著,像一個沒有思想的幽魂。忽然聽到他很緊張地叫我的名字,我下意識抬頭茫然地應道“啊?”,隨后被他強有力地拉住,止步,一輛飛速的吉普在我眼前一掠而過,驚出一身冷汗。我木訥地站著,才意識到自己剛才差點闖紅燈。
他緊緊握著我的手,我們像一對情侶那樣牽著手并肩站著,互相望著。他也是一臉驚魂未定,我心里對他感到抱歉。我的手微微掙了掙。異樣的神情清楚地浮現在他臉上,之后他松了一口氣,像是不忍心指責我,慢慢松開手。
紅燈轉綠,我這次看清楚了,才隨著人潮慢慢走向對街。
這樣子的我,他是不是會放心不下,然后就選擇不走了呢?
我知道我的想法很自私,但僅僅只是想法,所以無需自責。我在心里笑笑,難過的不說話。
他說過,我也得讓他安心。
那么,我就努力去做。可是還是有那么些次,露出了馬腳,我擔憂著又得意著,渴望被他牽掛卻又不得不很瀟灑的裝作不在乎。他抱我是出自人性關懷,他牽我的手是偶然。既然是他無私的付出,我就不該再索取什么。
所以我掙開他的手,和他保持距離,以免再次讓彼此受到傷害。
我送他上火車,我最后說的話是:“哥,別擔心我,我會好的。我只是需要一點時間。”
他的眉頭輕輕皺著,過了很久才緩緩地說:“別叫我哥了。”
我想都沒想,回道:“不叫哥叫啥?”
周啟不說話,我看向他的眼神,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周蒙,有句話我準備告訴你,每次在電話里想說,覺得還是當面說好,可是見了面,又不知該怎么說。總之就是,不管你以后叫我‘哥’也好,不這么叫也好,我都會照顧你。”
我完完全全地注視著他的雙眼,我看到某種因等待而產生的微微不安。我主動地靠向他,伸出手環抱住他,湊近他的耳邊輕聲說:“我都懂了。”
“謝謝你,周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