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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內(nèi)溫度攝氏二十五,人工調(diào)和的溫度,有些干燥不適。滿室的咖啡香氣,很配合這種格調(diào)。
龍秋坐在我對面,咖啡沒有見底,她就叫服務(wù)生又換了一杯,只是皺著眉頭在飲品單上選了很久。
“要不要換一杯咖啡?”她問我。
我說:“不用了。”
她向后靠去,理了理柔順的波浪長發(fā),喟嘆說:“真沒想到是這樣。”
我回應(yīng)的笑容多少顯得有些蒼白。
她揉著腦袋,很認真地看著我,我沒有避閃她的目光。我知道那不是同情者的目光,只是一個聽故事的人不相信故事的真實時該有的表情。
她沉靜了一會,說:“看來我是走的太久了。出國之后,我就慢慢和國內(nèi)失去了聯(lián)系。剛開始一切都不順利,可那個時候年輕,自己發(fā)了誓一定要在國外混下去。誰知道一走就是五年,時間就這么過去了,這會才覺得長。”
“還記得那一年,我畢業(yè)剛做記者沒兩年,報社要求我們新來的每人做一個專題。我就回了渭樸采風(fēng)。也就是那一次,我找到了周啟。我們上了大學(xué)以后就再沒見過。”
她像要確定什么似的看了我一眼,見我不為所動,接著像放下了心,說:“你別笑我,他當時還是單身。我就借著工作的名義去采訪他,警官學(xué)院畢業(yè)的新警,長的又好,總是很能吸引眼球的。”
她看了四周一眼,說:“也是在這家咖啡館,這里倒沒怎么變,就是以前沒覺得咖啡這么難喝。”
“其實那次我是有私心的,大學(xué)四年我也有過男朋友,可畢業(yè)了還是單身。我想到了周啟,我想看看四年沒見,他變成了什么樣子。”
“結(jié)果,他還是和以前一樣吸引我。”
龍秋的坦然我只是有些微微訝異,我開始回想到,中學(xué)時期在校園里看到的周啟和龍秋,并肩而行,相得益彰。那個時候的周啟,也是喜歡她的吧。
“人的感覺真是很奇怪,一旦有了被吸引的感覺,原來過多少年都不會變的。我記得他的頭發(fā)理得那么短,很精神。他比以前開朗了,也更成熟。”
龍秋如是說,卻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樣,臉上泛起被醉人胭脂挑起的笑意:“我想,一定是有個女孩,讓他改變了。”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仿佛指著一個答案。
我端起杯子湊近,卻只聞到一陣冷咖啡陳舊的酸味,于是又放回杯碟。我開始想起她說的那一年,那些時光。
那個時候周啟還在襄城工作,而彼時我媽媽病重。那段時光,苦澀交織,雖然大多數(shù)時間見不到他也無法尋求到他的幫助,卻也從沒離開過他的照顧和關(guān)懷。
我開始在渭樸一家醫(yī)院實習(xí),進行的很不順利。睡眠不夠,卻依然要堅持兩頭跑。媽媽最初不愿意住院,擔(dān)心負擔(dān)太重,我非不讓,竟然還對她發(fā)了脾氣。
我從來不是一個習(xí)慣高聲說話的人,那一次我自己也被嚇到了。媽媽最后在無聲的妥協(xié)中住進醫(yī)院,然后她開始不理我。
我本身學(xué)醫(yī),因此照顧她盡心盡力,一絲不茍,嚴格按照自己的要求,但卻得不到她的諒解。彼時的我不知道,對待一個病人,是不能要求被體諒的,我的心胸還不夠?qū)挻螅踔翆ψ约旱膵寢尅?
我依舊像個不停轉(zhuǎn)的陀螺,有時候跑在路上,一陣暈眩之后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去哪,從哪里回來。我想我是病了,可是我沒有倒下的理由。
我每天去醫(yī)院見到媽媽,她總是問我:“我什么時候能回家?”
我從大段的解釋,苦口婆心的勸解,變到堅決的說不,變到沉默,變到充耳不聞,變到冷酷地摔門而出。
我到底是心窄,受不得一點點委屈,多一點我就毫不猶豫地暴露自己的不滿。
其實我摔了門之后,只是站在門口徘徊。在醫(yī)院這個環(huán)境中,多一個莫名其妙哭的人并不奇怪,每一天都有生離死別在上演,看慣了散場的人們冷酷地走過去,也就走過去了,不會回頭,也不會好奇。
然后我接到櫻子的電話,她在寧城實習(xí),離渭樸很遠的地方。
我對著櫻子捂著嘴哭,仿佛她聽見了,我的壓抑就會減少一點。
她在電話里不住的問我發(fā)生了什么事,需不需要她回來看我。
我說:“不用。我只是太累了,休息一下就好。”
我掛上電話,背靠著墻一寸一寸滑下去。瓷質(zhì)的墻壁真的很涼,涼透衣服,涼到心里。我背靠著墻蹲著,頭埋在手臂里,馬上就要睡過去。
我聽到有人在叫我“蒙蒙”,我知道是他來了。這世界已經(jīng)有很少人這么叫我。
我抬起沉重的頭,那瞬間有些暈眩。他高大的身影俯下來,我看見他關(guān)切的臉,心一下子變得很柔和。我說:“來了啊。”
我的聲音沙啞飄渺,像暗夜的鬼魅,令人生寒。
周啟的手貼到我額頭,皺了皺眉,他問我:“是不是覺得冷?”
我點了點頭,這才感覺到冷是從心里透出來的。他脫下外套,裹在我身上。我知道他趕了很遠的路,放下工作來看望我和媽媽。外套很溫暖,像他的懷抱。
我說:“我還好,就是困了,我想睡一會。”
我坐在過道的椅子上,他把我拉近他的胸口,我沒想到他會對我做如此親密的動作,近的可以感受到他的呼吸在咫尺,可我此刻困的不成樣子,不多時,就沉沉地睡著了。
醒來時,我依然歪著腦袋靠著周啟,而他仍是直挺挺地坐著,高度調(diào)到讓我舒服的位置。
“醒了?”
“嗯。”
“你這是多久沒睡了?”
“我不記得了。”我抬表看了看,“一會我還得回醫(yī)院值班。”
“吃完飯再去吧。”
周啟來了,母親表現(xiàn)出難得的高興。原來她不是不想理我,的確是我做的不夠讓人舒心。在我的反思和緩和的氣氛中我們終于互相體諒了對方。
母親的身體每況愈下,終于到了強弩之末。我是在實習(xí)的診所里接到病危通知,匆匆趕去時,他們已經(jīng)除去了母親的輸氧管。
我開始是強壓著語氣質(zhì)問院方的行為,在得到無理回應(yīng)之后我情急之下拉扯了一下護士的衣袖。
我并不是有心去挑釁,但護士怒不可遏地用力打開我的手,我們彼此都感到受到了對方的侮辱。
我說:“你們憑什么擅自拆了輸氧管?”
護士說:“什么叫擅自?我們是經(jīng)過她本人同意的。”
我:“你……”
我聽到媽媽虛弱的聲音喊我,時斷時續(xù)。
媽媽說:“是我讓給拆的,不怨他們。”
護士白了我一眼,說:“聽見沒有?!”
我走到她床邊,我問她:“為什么呀?你需要這個,你不懂的——”
媽媽搖了搖頭,我扶她坐起來:“早不需要了。還費錢。”
我的心刺痛,我說:“什么費錢,都這個時候了,您還說這種話……”
媽媽摟了摟我的肩,說:“蒙蒙你聽媽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