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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帥,您器宏識遠,功在社稷,德行天下又怎樣?最終不過是一將功成萬骨枯。”
雪,簌簌而下,周荀燁凄然一笑,轉身背對著客堂,凝望灰蒙蒙的廣袤天域,空洞的眼神蕩過天際,掠過屋檐,最終停在天井中那株傲霜而立的紅梅上。
他一步一步踱至那株紅梅旁,輕輕撫弄梅枝,嘆道:“故作小紅桃杏色,尚余孤瘦雪霜姿。寒心未肯隨春態,酒暈無端上玉肌。這梅,也矯情了?!?
冷風颼颼在耳,飛雪穿堂而過,周荀燁整個人籠罩在時光錯落的陰影里,飽蘸著濃濃的悲嗆,卻徒然令人脊背生涼。
周冠霖有點懵,風馬牛不相及呀,他在問卓妍姝的事情,而這小子答的是什么,怎么就突然悲春傷秋,詠梅頌冬了?怪了,周家滿門出身草莽,粗鄙武夫哪會整那些文人騷客的破玩意?兒子周荀燁倒是自小能文能武,既有文人風骨,又有俠士風流,但他從來都是直爽豪邁,意氣風發的,怎么今兒這么地,頹廢?
怪了,實在是怪了,可周冠霖卻真真不懂自哪里開始就怪了?
“稟老爺少爺,小姐說昨兒夜里受了風寒,身子不佳不便見客?!本G水盈盈一福,姿態磊落地替自己的主子傳了話,她不過是個奴仆,主子讓干什么就干什么,純粹得連稍微修飾一下說出口的話都不會。她沒看到的,因為她的這句話,周荀燁的臉閃過狠歷、晦暗等等莫測的情緒,手上賞玩梅枝的力道徒然加重,咔嚓一聲,斜曳的整枝紅梅被生生齊口折斷,那枝椏叉蕊上花團簇簇。
“怎么,矯情的不止這寒冬臘梅,連人也是了?”言語間,周荀燁已冷笑著拋掉手中的梅枝,僵硬地碾踏過落梅殘枝,竟目不斜視,直接與周冠霖擦身而過。
周冠霖目瞪口呆地看著,沒有解釋,沒有問安,甚至沒有最基本的禮儀,直接當他是空氣?更遑論此刻兒子周荀燁周身迸發出一種嗜血的殘暴,怎么就如此性情乖戾,反復無常了?
周冠霖不會懂的。那種被千刀萬剮的痛,即便為了蒼生黎明,為了信守承諾決然赴死,可是當一刀一刀的無情鋒刃冰冷地凌遲著血肉之軀,曾經至高無上的,奉若神抵的信仰也會轟然倒塌,只剩下永無止境的疼痛。
他在迫人的顫栗中昏闕,又清醒,麻木,又沉淪,直至恍恍惚惚來到奈河橋邊,看到孟婆手中端的那一碗清澄碧透的液體才意識到,自己已經死了。
浮生若夢,不過那一碗,萬般嗔癡,不過那一碗。
可他不能喝的,如若前塵往事盡忘,他可以不要這忠義之心,不要這俠骨柔腸,不要這天下興亡的責任擔當,但是如何都割舍不掉,魂牽夢縈的她,嬌憨精怪的她,大智若愚的她,笑魘如花的她。
她一直深藏在他的心里,絢爛在他的夢里,直至腐爛,也銘刻永生,直至輪回,也抵死糾葛。
盡管他曾虔誠地跪拜在她的腳下,助她一步步守住大魏太子妃,并最終登上大魏皇后的寶座。
是了,為了心中的那點執念,他打翻了孟婆湯,縱身一躍入忘川,彼岸花海開至荼蘼,他在光陰的跌宕中溯流而上。傳說,彼岸花開一千年,落一千年,花開無葉,葉開無花,花葉永不相見,他固執地認為,情不為因果,緣注定生死,也許拯救他們傾世絕戀的秘密,就藏在彼岸花海也說不定。
也不知道游了多久,他漸漸體力透支,沉沉昏了過去,等他再度醒來,竟是在北疆的戰場上,他自重重疊疊的死人堆里爬了出來。他記得,差點在北疆戰場上喪生那一年,是大靖嘉歷18年冬,呵,竟然恰好是在卓府庶女卓妍姝感染惡疾不幸暴斃,她順利晉位太子妃那陣子。
呵,因果輪回竟然如此。
重活一世,嗜血而歸,什么蒼生,什么道義,與他何干,他不過為她而來,而她--萬千榮寵云集一身的卓府嫡女卓青君,注定只能是他的。
周荀燁笑了,有那么一絲難得的溫情,在重生后就以面癱為個人標簽的周大參軍的臉上轉瞬即逝,更顯彌足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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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小姐,奴婢稟明老爺少爺了,說您身體抱恙,可少爺還是硬闖進來,奴婢根本擋不住。”
丫鬟綠水嘟嚷著跟在周荀燁身后進了韓子兮的房間,但見床上的人兒包裹得嚴嚴實實,然后,十分困難地挪動臃腫的軀體,再然后,毅然決然地頂著被子做起繞桌勻速圓周運動。
韓子兮韓老師有個很不好的習慣,她一想太多就容易煩躁,一煩躁就喜歡腦子打結,一腦子打結就必須整棵人埋進被子里,然后四處蹦跶撒歡。
她這個自帶槽點的“減壓方式”,被系主任美其名曰:“直立行走的粽子”。
周荀燁箭步上前,一把扯下包裹得過度臃腫的錦被,不可置信地挑了挑眉:“你這是在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