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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爺除了腳上那兩只長得還略微不一樣的拖鞋,全身上下沒有哪件東西是完好的。但他脖子上掛著一串項鏈,由很多廉價的貝殼歪歪扭扭地串成,是來自花爺孫女孩提時的手工精品。自從那小女孩長大去異國上學之后,這就成了老頭兒一輩子最珍愛的東西。
于是他把項鏈拿出來,和那支鋼筆放在了一起。
接下來誰也沒想到,斯百德離開桌子,專程越過“千山萬水”,從酒館的男廁所里把我揪了出來——我他媽那會兒還在吐,就那么擦著嘴被揪到大家面前。然后他問我:“這兩樣東西中哪一樣更貴重?!?
他說如果我猜對了,就給我一千塊錢。
我告訴他,就算把我的內褲脫下來當培養基孵蘑菇,我全身上下也湊不出一百塊,今晚的酒還是賒的,剛才吐得很心疼,這么貴的游戲我玩不起。
但斯百德搖搖頭說:“不不不,你不用給錢,你什么都不用給,你就猜吧,猜對了,一千塊;沒猜對,沒有任何損失。”
送上門的便宜不占,絕對天理難容,逆天行事可不是我的風格。于是我一捋袖子,當機立斷地指向花爺的項鏈,還轉過頭問其他人:“對吧對吧沒錯吧?”
俗話說幫理不幫親,十號酒館的客人在關鍵時候都是正直的,大家異口同聲地說那貝殼項鏈凝聚著親情之美,不但足以打敗純金筆尖,而且還價值連城,甚至送去大英博物館做專題展出都不虧。斯百德對這樣群體性的睜著眼睛說瞎話顯示出了良好的適應能力,他掏出一千塊現金給了我,然后嘆了口氣說:“這支筆是限量版的寶格麗金公爵,去年在漢堡私人拍賣會上我花了好多錢才買回來,結果居然在這里折戟沉沙。不把它摔成十一段,實在難解我心頭之恨啊!”
然后他就把那支筆扔在地上,踩了一腳。
看熱鬧的酒客們最喜歡看人家惱羞成怒,當即有了一種阿q摸了尼姑般的歡樂感。我拿著那一千塊看了又看,發現居然不是假鈔,于是趕緊去找約伯,還了當晚的酒債之后,還幫在場的兄弟們買了一瓶哥頓金共享。這種天下大同的感覺如此珍貴,以至于大家都沒有去追究怎么會有人無聊到玩這種賭局。
但不管是為了什么,斯百德都沒有就此收手的意思。
過了幾天,我喝到差不多半夜兩點,準備走的時候,他攔住我,而后直接找上了酒保。
“約伯,把你最貴的酒給我?!?
約伯什么都沒說,走進后面的酒窖,拿出一瓶真正1982年的正莊拉菲出來拍在桌子上。酒客們停止揚塵的舞蹈和吹牛打屁,集體倒吸一口涼氣,圍過來瞻仰。
斯百德對著那瓶酒行了個舉手禮表示敬意,而后從褲兜里摸出一本書。我特意留心看了看他的褲兜,跟所有正裝西褲一樣標準,但瞧他摸東西的模樣,簡直當自己是哆啦a夢似的,要什么有什么。
b5筆記本大小的書,很厚,紙質蠟黃,被純金絲織的外皮妥妥地包住,一個角都沒有露出來。書脊上是一行古英文字,雖然舊,但顯然主人保養得很精心,絲毫不見磨損的痕跡。
他舉起那瓶酒和這本書,展示了一圈,問道:“這兩樣東西,哪個貴?”
大家都沒出聲。
大家都看著我。
連約伯也看著我。
我一下跳起來:“干嗎,干嗎?”
斯百德慢吞吞地往桌上拍了一大沓現金,至少有一萬塊。他那雙淡藍色的眼睛銳利而專注,一眨不眨地盯著我,但還是遠遠不如那些錢美貌動人。
我吞了吞口水。
最近我的主要工作是去鄰居三太婆家給她做護工,還有每周一次到東門菜市場子弟小學兼職,負責處理該學校的校園暴力事件。應子弟學校校長的邀請,我每周六下午四點去把該學校肇事的小霸王們集中起來統一打一頓,照我的專業判斷,基本只要打上兩三個月,他們的校園風氣就夠評文明先進了。
光靠著這種事混日子,可以想見我的經濟狀況會怎么樣。
更可以想見那一萬塊錢對我的吸引力會比環球小姐三強脫光了站門口還強大。
出于某種自我保護的本能,我最后喃喃地問了一句,也不知道問誰:“干嗎要我來?”
結果大家異口同聲:“你不來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