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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母妃”哄開心了的父皇一轉(zhuǎn)頭,似乎忽然才意識到晉陽侯還跪著,便大度地一揮手:“起來吧。”
“謝陛下!”晉陽侯扶膝起身,跪得久了,起身動作有些遲緩,看起來頗為吃力,陽光灑下,都可見他額上一層細(xì)汗。
趴草里的我都遠(yuǎn)遠(yuǎn)瞧見了,也不知父皇瞧見了沒有,沒來由的,竟覺得心中微微的不太舒服,好像有藏身處松柏針葉扎入了心竅一般。我不舒服地挪動了一下,探手在心口抓了抓,想把那針葉抓出來。
潛伏在身邊的少傅瞥我一眼,“元寶兒,有樹葉蟲子咬你?”
“可能是吧。”我含糊一聲。
晉陽侯被父皇難得地賜座了,他們?nèi)吮阋煌@場面我總覺得十分詭異。不在父皇面前挨打的族叔,我大概是還沒適應(yīng)。這世界變化太快,或者是,皇室關(guān)系變化太快,我都快跟不上節(jié)奏了。
父皇待晉陽侯坐定,提了個問題:“晉陽侯對于元寶兒當(dāng)朝斷案,揭發(fā)戶部侍郎李元鳳,打擊太師一系的囂張氣焰,有何看法?”
趴著偷窺的我虎軀一震,居然提到我了,還是讓族叔對我的光輝事跡發(fā)表看法,頓時我就心潮澎湃了。少傅適時一手將我壓回草堆里,害怕我把尾巴翹了起來,只怕翹起來還要搖一搖。雖然他讓我啃了一嘴青草,但我心情好,不跟他計較。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晉陽侯聽到提及我,便面色緩和了很多,眼里起了些暖意,恭敬答道:“元寶兒少年才智不可限量,常能出人意表,想人所不能想,顧人所罔顧。常人覺她癡傻頑劣,卻不知是大智若愚。”
如論如何,我也要把尾巴翹起來,搖一搖。
少傅深深地看我一眼,非常無良地道:“這話你也當(dāng)真?”
父皇聽見晉陽侯如此評價于我,很是裝作若無其事,但壓抑的嘴角笑意出賣了他。倒不如我那詭異的女變男的“母妃”坦誠,自家孩子被夸獎,直接樂在了臉上:“侯爺與我英雄所見略同。”
父皇又問:“那晉陽侯對姜少傅有何看法?對朕把姜冕安排給元寶兒做少傅之意,可知?”
這時候,草堆里,換少傅不淡定了。
☆、第42章 姻緣要從娃娃抓起二
對于父皇所謂的“把姜冕安排給元寶兒做少傅”這個關(guān)鍵句子,我有些不解了。
姜冕,傳說中的世家公子,極有學(xué)問,所以就被召到東宮給我做了老師,這是比較淺層面的。往深了說,我琢磨還有一層意思,就是替我出謀劃策,壯大東宮勢力,豐富我的羽翼,助我將來君臨天下。
這兩層意思,似乎也都比較顯然。可父皇鄭重其事向晉陽侯提出,似乎就不只是這么簡單了,難道還有什么不得了的內(nèi)涵掩藏其中?
感覺很厲害的樣子呢。我豎起耳朵,捕捉一切信息。
身邊少傅的情緒也有了波動,也許跟我一樣疑惑起第三重意境了。這世間還有他算計不到的事情,尤其還是自己的事情,這種自己算不到反倒被別人算計到的感覺一定讓他覺得很糟糕。
少傅不由得將身子往松柏前傾了傾,也是很在乎的樣子。
日光從佛院古樹上森繁的葉脈間過濾下來,點點光輝灑在石桌旁坐定的三人頭上、身上,別院梵音經(jīng)風(fēng)送來,獨(dú)顯清幽靜謐。我與少傅大氣不出,牢牢蹲在樹后,等待……
晉陽侯經(jīng)過一番思慮后,眉頭微跳,低聲回我父皇的問話:“臣覺得,陛下找來西京姜冕做東宮少傅,絕不是偶然。”稍加沉吟后,大膽猜測,“只怕,早在元寶兒出生之日起,陛下同貴妃就已在替元寶兒的日后打算了。”見我父皇在觀想,母妃也未反駁,晉陽侯繼續(xù)遲疑著道:“若元寶兒是個尋常太子,興許反倒不用太過費(fèi)心,但,元寶兒的不同凡響之處,迫使得陛下不得不未雨綢繆,深謀遠(yuǎn)慮。”
趴在草叢里的我不由沉思,我究竟怎么不同凡響了,難道是指我不世出的智慧才華?
可是,我剛出生那日,父皇母妃又是怎么看出來我有著不世出的智慧才華的呢?
我反復(fù)揣測的時候,少傅也轉(zhuǎn)了頭看我,眼神古怪,很有探究的意味,一定是在質(zhì)疑我哪里不同凡響了,或者是,晉陽侯為了洗脫罪名,不惜睜眼說瞎話,戳了母妃的軟肋,拍了父皇的馬屁。
佛香裊裊中,晉陽侯娓娓道來:“西京姜冕,世家出身,這是陛下和貴妃看中他的第一點。既然我朝立國不過百年,穆氏一族根基尚未穩(wěn),且未能完全壓制住數(shù)百年的世家,那不如借世家之手,抬高穆氏在各大姓中的地位,同時,以姜氏壓制其他世家。于陛下而言,事半功倍,于姜氏而言,亦是好風(fēng)憑借力,送我上青云。若西京姜氏與上京穆氏合手,再不畏以鄭氏為首的舊族。”
這時,母妃發(fā)言了:“可是,西京姜氏素來清高,不與貴胄合作,不慕名利,不羨功勛,游離于中央勢力之外,獨(dú)處西京,幾乎可謂不問世事。姜冕被召入京,便是與家族斷絕關(guān)系,這才脫離家族控制,只身前來上京。如此一來,我們的合縱連橫,豈不失效?”
母妃所言也是事實,姜少傅與家族斷絕來往,在我同少傅斷卿月樓案時就已知曉。父皇自然也是知道的,但此時父皇竟未出一言。
晉陽侯看了看我母妃,并未放棄自己的看法,他稍稍側(cè)過頭,看向空中浮起的飛塵與飄落的樹葉,神情極為堅定,“貴妃當(dāng)真如此以為么?西京姜氏出了個姜冕,姜氏族長長老當(dāng)真會如此輕易放棄?臣浮沉于世許多載,看遍窮達(dá)盡,人間事,遁世隱士興許存在,只因這番遁世全屬一個人的行為,但聚眾而居則為氏族,氏族代代相傳,利益關(guān)系深植,為了氏族血脈的延續(xù)傳承,豈容你遁世。更不可能放棄一個可振興家族,最大程度延續(xù)家族名望的名士,斷絕關(guān)系,更不可能。”
我明顯感覺到了身邊少傅震了一震,呼吸也急促起來。這番道理,我聽起來頗感新鮮,大約是從未有涉及過,但是對于少傅而言,他是當(dāng)局者迷呢,還是早有察覺?我不得而知。
“此話怎講?”母妃面色平靜地問,也不知是疑問還是設(shè)問。
父皇已自己開始品茶了,也是淡定得很。
晉陽侯便索性說穿:“西京姜氏,看似淡出世外,不問朝事,不與貴胄往來,實則是蛟龍潛伏,望風(fēng)而觀。試問一個數(shù)百年的世家大族,總是游離于權(quán)力中心之外,是怎么可能延續(xù)自己的聲名?西京姜氏,歷三百年而不衰,便是最好的注解。西京姜氏對世事的見解,看得更為深遠(yuǎn),不為眼前蠅頭小利遮蔽視野,方能瞻望更滔天的利益,他們不過是追求最大化的好處。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不飛則已,一飛沖天。西京姜氏,所候的,是機(jī)緣。”
“侯爺所謂的機(jī)緣,又怎么說?”母妃沉穩(wěn)的表情中,不易察覺地帶了絲笑意,似乎是某種英雄所見略同的欣然。
“與三百年的西京姜氏相比,區(qū)區(qū)不足百年的大殷皇室,其實未必在他們眼中。皇族輪換,世家永遠(yuǎn)是世家,皇族干擾不到他們分毫。內(nèi)亂征伐,他們有塢堡,有部曲。糾合宗族鄉(xiāng)黨,屯聚堡塢,據(jù)險自守,以避戎狄寇盜之難。皇族封賞,他們更是不會放在眼中。這才造就世人眼中,西京姜氏的淡然自若,超脫名利。”晉陽侯頓了頓,又接著道,“可就是如此,陛下也未放棄對西京姜氏的招攏,這是陛下布的一局險棋。西京姜氏給陛下的答復(fù)便是,斷絕與姜冕的一切氏族關(guān)系。表明看起來是西京姜氏不與陛下合作,但陛下依舊看中姜冕,不正是陛下已看透西京姜氏的用意。”
“怎樣的用意?”父皇親自問了一句。
“西京姜氏明著斷絕與姜冕的關(guān)系,實則任由姜冕獨(dú)闖上京,探查皇室家底如何,是否值得姜氏押注。——便是這樣的用意。”晉陽侯最后點題。
聽到這里,我有一種被蒙在鼓里的感覺,扭頭看了眼姜冕,“少傅,原來你是個臥底。”
少傅悄悄地扭頭:“你以為我想?”
我想到第一日相見的情形,恍然:“難怪那日你要自盡。”
少傅轉(zhuǎn)回頭看著我,認(rèn)真道:“你就不能再深刻的反省一下么?”
我搖頭:“已經(jīng)夠深刻了。”
聽著外面又在繼續(xù),我和少傅趕緊閉嘴了,繼續(xù)偷聽。
我父皇點頭首肯了晉陽侯的這番話語:“不錯,你所言句句合朕意。但這應(yīng)該是你所說的朕看中姜冕的第一點,世家身份,以姜冕為突破點,尋求西京姜氏的合作。那第二點呢?”
晉陽侯無聲地嘆了口氣,“第二點,自然是因為元寶兒的緣故。”
我又將耳朵牢牢地豎起來了。
少傅也狐疑地看了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