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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FBI,她討厭FBI,她討厭警察,她討厭這些自詡正義,滿嘴都是價值的人。
她討厭他們!
那個警察,相葉隼人,笑瞇瞇說著要把她送到東京,一轉眼就把她賣了。他旁邊那個警官,更是個廢物,連自己同僚是個什么樣的人都沒有發現。
不是壞蛋,就是廢物。
她又想到了那兩份任務報告,想到了外勤一欄上她的名字。她想到了琴酒對波本說的話,想到了波本對她說的話。
“你是擔心警察抓不住我們嗎?”波本罵她,第一次罵她,好像也是最后一次罵她,“現在我們全身是血,還要我給你善后!”
是了,除了那一次,因為那個兔子玩偶,他們隔著門大吵了一架,波本從來沒有罵過她,雖然他總是教訓她,總是冷著臉、板著臉、臭著臉,但他從來沒有罵過她。只有那次,她把血弄到他的身上,他開始罵她,因為他擔心被警察抓住。
琴酒也說:“如果你做到了,還沒有被警察發現,你就有獲得代號的實力,可以被組織重點培養?!?
她是加害者,她是罪犯。
雪莉會獲得赦免,波本會獲得赦免,而她不會獲得赦免,就像琴酒不會獲得赦免。琴酒在孤兒院里待過,她也在孤兒院里待過。琴酒殺過很多人,她也殺過很多人。
她忍不住嗬嗬笑了起來,瘋狂地笑、歇斯底里地笑、一邊哭一邊笑,她感到諷刺,感到荒唐,感到她就是一個大寫的笑話,一個活生生的悲劇,一個被命運玩弄的小丑。
門被敲了敲,她用力一腳踹上門,門就不敲了。
她討厭赤井秀一,她討厭FBI,她討厭警察。
赤井秀一背叛了她,FBI利用了她,警察出賣了她,這些所謂正義的化身,沒有一個救下她,沒有一個保護她,沒有一個伸張正義。她出生時,正義沒來;她父母去世時,正義沒來;明美去世時,正義沒來;琴酒抓住她時,正義沒來;相葉隼人把她送回孤兒院時,正義沒來。
說好哈利會戰勝伏地魔的呢?根本沒有!明美讓她相信正義,相信光明,相信警察,相信美國大使館,相信赤井秀一,相信FBI,相信哈利,結果呢?明美死了,而她墜入了更深的地獄!
她就不應該相信明美。明美說要把她帶走,但明美沒有來,明美食言了。明美說要證明給她看,逃離組織是可行的,但明美死了,逃離組織恰恰是不可行的。她就不應該相信明美說的一切,她就應該義無反顧地扎進黑暗,她就不應該打翻那杯水。
為什么琴酒要她殺沖矢昴?都怪琴酒!都怪波本!
她恨組織,她恨孤兒院,她恨琴酒,她恨河村夫人,她恨相葉隼人。
她的一切都是他們害的。她恨死他們了。但她連反抗的勇氣都沒有,她連拒絕的勇氣都沒有,她連當面罵他們的勇氣都沒有。她又疲憊、又害怕、又恐懼,她恨死她自己了。
她根本不是哈利。她是個膽小鬼,是個爛人。
這個世界更爛,這個世界爛透了,她恨這個世界。這個世界拋棄了她,她不屬于任何一邊。
所以她也要拋棄這個世界。
反正明美死了,沒有人愛她了。雪莉背叛了她,赤井秀一欺騙了她。沒有人關心她,沒有人在意她。
她殺不了沖矢昴,她不舍得,她下不去手,她就殺了她自己。她殺不了琴酒,她太懦弱,太膽小,她就殺了她自己。
她從床頭柜的抽屜里找到一本記事貼和一支過了期的口紅,她打開蓋子,用變了質的膏體在紙上留下遺言。
“一命換一命,你沒死,所以我去死?!?
鮮紅的膏體在紙上留下張牙舞爪的字跡,她懷著報復般的快感蓋上了口紅的蓋子。
去你媽的赤井秀一!你根本救不了我!
她打開窗戶,這里是二樓,樓下沒有矮灌木林。
她跳了下去。
她的腳踝崴了,明明上次從樓上跳下去時,她的腳踝沒有崴。
她揉了揉腳踝,就往后院的圍墻處跑去,比起孤兒院,工藤宅的圍墻矮到不行,墻上既沒有被粉刷出小尖刺,更沒有插長長的鐵刺。因為有之前翻墻逃課的經驗,她很利落地就翻了過去,逃出了工藤宅,走上了自己的絕途。
赤井秀一還活著,雪莉還活著,只有明美是真正死了,而她墜入地獄,從地獄殺出一條血路,卻發現自己已經不被光明所接納。
沒有人懂禁閉室的滋味,沒有人懂地下室的滋味,沒有人懂她。
那是真正的煉獄,那是最黑暗最恐怖的世界。她在瀕死的邊緣掙扎,她拼盡全力,殺死拼盡全力的其他人。為了活下去,她甚至和尸體睡在一起,那可是被她親手殺死的人!他們的眼睛大大地睜著,他們的體溫還沒有涼透,他們的血液還沒有凝固,而她就躺在他們的身邊,和他們睡在一起!他們死不瞑目,而她利用他們的尸體。他們活著時,用生命成就她的生命,被她殺死,就連他們死了,都沒有被她放過,她利用他們的尸體!
她恨死孤兒院了,她恨死組織了,但她又不可能逃離組織,又不可能違抗組織。
她的一生身不由己,她的死亡由她自己做主。
這蒼白的童年,這慘淡的少年,這荒蕪的人生,這無情的世界,這么多痛苦,這么多煎熬,這么多淚水,這么多悲劇,這么多笑話。
Is life always this hard, or is it just when you are a kid?
Always like this.
廣田愛子決定去死。
再等等,姐姐,我馬上就來陪你。
赤井秀一在書房里苦悶地喝著酒,書房的門大開,正對著愛子房間的門。
他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悶了,又倒了第二杯。
失敗透頂,他想,他為什么不在愛子出手前就把水杯打翻?他為什么要告訴愛子他知道水里有藥?他為什么要把面具撕下?
他不斷復盤剛剛的一切,發現他有無數種更好的辦法來解決這件事,卻偏偏選擇了最差的那一種。
他又倒了一杯酒。
就在這時,他聽到咚的一聲聲響。
他放下酒杯,走向愛子房間的門,向下按了按門把手。
門果然被從內鎖住了。這不禁讓他想起昨天晚上,她第一次被沖矢昴帶回家,吃了安眠藥,睡在這間房間,卻沒有鎖門。
他敲了敲門:“你怎么了?”
房間里無人應答。
他猶豫了一會兒,又敲了敲門,然后突然意識到什么。
“愛子,”他用力拍了一下門,“你出個聲,我數到叁,你不出聲我就闖進去了。一、二、叁?!?
房間里依舊很安靜。
他往后退幾步,一腳踢壞門鎖,闖進了房間。
房間里空蕩蕩的,只有打開的窗戶和被風吹起的窗簾,還有一張紙條被壓在口紅底下。
他撲到窗口,就看到她正在翻后院的圍墻。從墻上跳下去前,她遠遠和他對視了一眼。
她之前還不會翻墻,是她說不想上學,他不想激起她的逆反心理,讓她徹底厭學,才建議她翻墻逃學,玩一天放松一下。
他正準備翻窗去追她,余光一掃,就看到了床頭柜上的紙條,白底襯得字跡越發鮮紅,像血書一樣猙獰,透露出一種不管不顧的瘋狂,刺痛了他的眼睛。他拿起紙條,感到心跳都要停止了。
她到底要去做什么?
他把紙條塞進口袋,從窗口跳下去,沿著她的軌跡,也從后墻翻了出去。
剛剛落地,他就聽到了車門打開的聲音,街角拐彎處,不知怎么正好有一輛空出租車,她坐了上去,把門關上
隔著窗玻璃,他們倆又對視上了。她挑釁地用口型對他比劃:
“你又來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