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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段時間,愛子很恨諸星大。她每天把諸星大的名字掛在嘴邊,懷著恨意與怒火念著這個名字。
然后她知道了他的真名。
赤井秀一。
知道真名就能知道很多,為了獲得這個真名,組織下了無數功夫,終于在萊伊叛逃后的一年,在紐約堵住了他,把他的真名連同隸屬FBI的身份一起挖了出來。
組織派貝爾摩德刺殺萊伊,貝爾摩德失敗了,但赤井秀一的真名在代號成員里流傳開來。
“那枚擊穿組織的銀色子彈。”一些人又恨又怕,一些人嗤之以鼻。“只有千日做賊,沒有千日防賊,知道他的真名,組織就可以像捏死一只螞蟻一樣捏死他。”
她不再恨諸星大了,她恨赤井秀一。
但是明美死了,明美讓她去找赤井秀一,她從組織里逃出去,被抓回,再逃,再被抓回。
對赤井秀一的感情就變了。
你能來救救我嗎?
你為什么不來救我!
你把我救走,我就原諒你。
但他一直沒來。
他來的太晚了。
她從地下室出來,知道赤井秀一死亡。她開始迷茫,她開始痛苦。仇恨的潮水褪去,她才發現,沙灘上剩下的貝殼,每一個撿起來,都是和諸星大相處時的美好回憶。
她不再叫他赤井秀一,她開始叫他諸星大。
諸星大,姐姐的男朋友,諸星大,她的哥哥。帶她去游樂園的諸星大,把她舉起來去拿氣球的諸星大,教他截拳道的諸星大,給她買冰激凌的諸星大。他不再是代號成員萊伊,不再是FBI赤井秀一,他是諸星大,只是諸星大。
他身上有香煙的味道,有一閃而逝的血腥味,他的懷里藏著槍,但當她抱住他,他也會拍拍她的背,拍拍她的腦袋。那時她還很矮,頭只到他的腰,他的長發就落在她的后頸,癢癢的。
他會擋在她的身前,用手遮住她的臉。
他會把她們送到雪莉家。
他說:“我會來接你們的。”
他來接過她們,接過很多次,但最后一次,他沒有來。
但他死了,她就原諒他了。
但他又活了過來。
她抱著膝蓋,背靠著門,坐在地上,看著昨晚睡過的房間,感到荒唐又可笑。
他活了過來。
在他死的時候,她不希望他死。在他活的時候,她又不希望他活。
明明,在那個摩天輪的座艙里,她是希望他活過來的。
她希望奇跡發生,希望死人復活,然后她就可以繼續恨他,或者不恨他,因為他活了過來,她就原諒他了。
但他怎么能是沖矢昴呢?為什么,他偏偏是沖矢昴呢?
最后一個屬于她的也被剝奪了,被身為FBI的赤井秀一剝奪了。
就像她的一切,明美的一切,她們的一切,被組織殘忍地剝削,被FBI無情地利用,被警察眨眼間出賣,被壓榨、被虐待、被拋棄、被隨意地丟到地上,再往上踩幾腳,這就是她的一生,明美的一生,她們的一生。
很久很久以前,她對諸星大說:“你和志保,看上去就很厲害,不像我和姐姐,就是普通人。”
一語成讖。
志保和她,和明美,從來就不是一路人。她是天之驕子,是十二歲就從普林斯頓博士畢業的東亞天才,是最年輕的代號成員,那個雪莉。
明美是雪莉的姐姐,雪莉是明美的妹妹,但雪莉不是她的姐姐,她也不是雪莉的妹妹。
她給雪莉發郵件、打電話,讓她快跑,雪莉只回了她一封郵件:“不要管我,你自己快逃。”
她沒有聽雪莉的,仍舊傻傻給雪莉打電話,果然出事了。
雪莉約她在安全屋見面,她執意換成美國大使館,結果她被抓了,雪莉逃走了。
雪莉總是能逢兇化吉。
當年那張sim卡,也是雪莉處理掉的。
雪莉從琴酒手上逃過,從組織手上逃過,從波本手上逃過。
而她被琴酒抓住,被警察抓住,被孤兒院抓住,被波本抓住,甚至被赤井秀一抓住。
赤井秀一沒有來救她,但他救了雪莉,和雪莉保持著聯系。
他還說要對她負責,這就是他的負責嗎?裝成另一個人,在她身邊晃悠,騙取她的信任她的好感,看著她把藥下在水杯里卻不戳穿,還假模假樣地準備喝下去。
他還要說救她,他根本沒來救她,他來的太晚了!太晚了!一切都遲了,他已經救不下她了。
明美讓她申請蒸發密令,她現在還可以申請蒸發密令嗎?
她感到痛苦非常,又說不出那種痛苦是什么。她不再坐在地上,而是躺倒在地上。工藤宅是洋房,地板不是用來躺的,但她還是躺在了地上,感受實木地板是如何冰冷地熨帖著她的后心。
她真的,好痛苦啊。
她感覺生的希望已經沒有了,她感到一切出路都被堵住了,就像所有鉆在牛角尖里的人,她在這個牛角尖里越鉆越深。
她本來是有獲救可能的,她本來是有的,但被她作沒了,是她咎由自取,怪不得別人。
如果她沒有給雪莉打電話,如果她沒有等雪莉,如果她收到明美短信后,立刻去了美國大使館,一切會不會不一樣?
如果她沒有去警察局,如果她堅持自己給美國大使館打電話,如果她一路往前走,沒有在那個町鎮停留,一切會不會不一樣?
都是她自己作的。她太傻了,太笨了,太愚蠢了,太天真了,太差勁了。
她又開始流眼淚,淚水順著她的眼角,流進她的發鬢,她躺在地上,看著高懸的天花板,感到嘴里苦到不行。
苦啊,太苦了,嘴里也發苦,心里也發苦,整個人泡在苦水里,苦順著頭發絲,就鉆進了心臟里。
她甚至發不出聲音,表達不出這種苦。
她恨組織嗎?
當然恨。
恨得要死,恨得牙癢癢,無時無刻不在恨,白天也恨,晚上也恨,清醒時恨,睡著時更恨。
但是恨組織有什么用呢?她又能逃離組織嗎?她已經喪失了隱姓埋名,改頭換臉的資格,她還能逃離組織嗎?她充滿恐懼,充滿害怕,她又怎么可能逃離組織呢?
她恨赤井秀一嗎?
當然恨。
但這種恨自愛而生,和愛深深糾纏在一起,難以區分。
她不恨諸星大,她不恨沖矢昴,她不恨萊伊,她恨赤井秀一。
沒有來救她的赤井秀一,撕掉面具的赤井秀一,假扮沖矢昴的赤井秀一,死了又在別人身上復活的赤井秀一,口口聲聲要救她卻根本救不了她的赤井秀一,救了雪莉卻沒有救她沒有救明美的赤井秀一,身為FBI的赤井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