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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騰騰地出爐
我會感到悲傷嗎?
我經常這么問自己
我會有多悲傷?
也許不會太悲傷吧
那時的人生
什么樣的滄桑
沒有歷經
今天又念及此
突然恐慌得
抖動如篩糠
我看到永失子宮的人
像一只瞎眼的蝙蝠
掛在無邊無際的世上
2008/04-06
第二輯
1
我曾經從泥土里
一塊一塊摸出他的白骨
就像在麻將桌上做的那樣
但卻不可能,將這副凌亂的
散發著臭泥味道的骨牌
和成一段完整的人生
將一枚小小的碎骨輕輕擲入陶罐
手法靈巧,推出一張“東風”
他是風中的人
甚至不是記憶中的
他是虛擬的人
在空無一物的歷史中存在
我和他之間
站著另一個男人
瘦小、暴躁,如同公雞般熱愛鳴叫
像一條模糊的黑線,活了六十多年
我了解這個稱作父親的男人
如同了解一條淺淺的水溝
但我永遠不能了解你
即使現在,用掌心噙著你的白骨
試圖感受新鮮的血肉覆蓋于其上的溫度
因為不可知,你成為一片虛無的大海
但父親依然死死地拴在你的小腿上
如同一根黑線
黑線的另一頭死死拴著我
拴著我的靈魂和目光
無知和迷惘
這就是你和我之間關系的全部嗎
這就是我所必然經過或者雖然不能經過
但卻必然是屬于我的歷史百科全書嗎?
為何書中空無一字?
包括你在內,所有的祖先都不再擁有墓碑
他們的墳墓被歷史夷平
你的墳前唯有雜草
我曾經在噩夢中夢見身后墓碑生長
如密密麻麻的手臂,黑色叢林敞開大門呼喚我進入
醒來后大汗淋漓
我沒有在任何一塊墓碑上刻上我作為子孫的名字
你、你們在黑暗中的大聲嘶叫對我將毫無效果
我不屬于你們,我不屬于你們黑暗面孔中的一員
我們不是一支試圖抵達絕望終點的軍隊
即使我們同樣是被命運圍困的獵物
也不應該是拴成一串的滑稽的蚱蜢
我不屬于你們,我的容貌與你們毫無關系
它來自一萬個乃至一億個神秘的、彼此無關的、
主動離我而去的家族
它來自風的砍斫,水的洗禮,時光的抽打,
欲望的律令——它來自宇宙的孤獨與寂靜
是啊,我有時會想起你們,黑暗中的隊列
因為宇宙過于寂靜
我的鳴叫沒有和應
我有時會渴望被擁抱
當我像耐心的伐木工人
砍斷了所有伸向我的溫暖的臂膀
2
兩個人,走在大堤上,身后黃色的紙錢漸漸
燃燒成灰燼。有一片飛上了暗淡的天幕
眨著冷眼,凝望著一前一后的,兩個人
他們漸漸走遠,成為兩個小黑點,冰冷的空氣
將他們區隔成,一米的距離。一米的空缺,
一米的深情,一米的血液被凝固,一米的夜色
我從遙遠的時間之外看著他們。他在后面
父親在前面。他們剛剛將另一個男人的骨頭
擦拭干凈,封入一個很輕的陶罐,重新埋葬
他們在行走,月光在搖晃,如同時間中的一杯
洗刷記憶的水,試圖照亮他在彼時沉默的容顏
試圖確證,他是真實的,因此父親是真實的,因此
那堆白骨是真實的,那堆白骨支撐過的身體曾經
是真實的,那身體歷經的歲月,歲月中的槍火
槍火中空洞的眼神是真實的。瘋狂和荒謬,餓殍遍野的
平原是真實的,每一次活下來的微笑和最后的
不得不的死亡是真實的,因此父親是真實的,
父親的瘦弱、狂躁和悲哀是真實的——因此我是真實的
我從遙遠的時間之外看著跟隨在父親身后的那個他
看著他頭顱上扛著的黝黑而沉重的空氣
太可笑了,這是誰的惡作劇,將他塑造成這副
心事重重的鬼模樣,如同一個滑稽戲演員,踩上了
事先安排好的香蕉皮,一頭跌下舞臺,他本來是在
虛構的劇情之中,但是疼痛和悲哀,卻比真實中的更為強烈
他栽進了那曾經分娩他的時間產道,摸索著
被偶然虛構出來的歷史,在硝煙中長出拉雜的胡子
饑餓死死摁住他的身高,革命的熱情令他熱血沸騰
利令智昏,不斷地逃亡與掙扎,起立又坐下,白花花的尸體
堆積在他寬大的額頭,形成溝壑與深淵。天空之下
舞臺之上,群星閃耀,聚焦在一個小丑含辛茹苦的內心
這一幕喜劇令我哈哈大笑,不忍卒看
而父親仍然行走在他的前面,在越來越黑的夜色中
步履飄忽,像一個從過去時代飄來的鬼魂
一米的距離,一米的繩索,鎖住他的掙扎
他乖乖跟著,帶著仇恨,走進父親的濃黑的心
一塊墨跡大小的廢墟,被摧毀的青春蜷縮如蚯蚓
看著那兩個緩慢的,在蘇北平原上挪動的黑點
看著那已死的靈魂和被拘役的靈魂,行走在
滿地白骨的巨大囚籠之中,我突然感到緊張和不安
他們向哪里走?要走到何時?
如果他們永遠走在這片巨大的漆黑之中,那么我為何在此?
我為何如此寧靜地啜飲咖啡,如同一只孤單的蝴蝶
親吻花蜜。我為何飄蕩?
我為何沒有溺死在阿姆斯特丹的河流上,永日嗅著郁金香的芬芳?
我為何沒有在西藏的山洞不飲不食,尋求已失去的真諦?
我為何沒有被克格勃黑洞洞的槍口瞄準?
巴西女人豐腴的腹部,可以裝下整個宇宙
我為何不是安眠于其上的黑瘦男子?
我為何仍在飄蕩,在音樂悠揚的寂寞咖啡館
獨自發出吃吃的笑聲。我敢保證
唱片里的聲音屬于一個睡過無數糙娘兒們的老黑鬼
連淫蕩都那么寬闊,連歡樂都那么深沉
他們是被小白臉的上帝詛咒過的人種
他不是我的祖父,血液決定靈魂,我必將與我的祖先毫無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