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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一轉身,大步走向長案,也開始研磨墨錠。
舞臺中央,只剩下達芬奇先生和絕世美人面面相覷。
老爺子目光陰郁,把眼前模特看了又看,突然向后一翻,抬手捂住了雙眼。只見他踉踉蹌蹌,狀似極為痛苦,直朝舞臺邊緣跌去——
寮卿不愧為成名已久的蛤蟆精,雙膝微曲,一個蛙跳縱出兩丈開外,堪堪將老爺子攔腰攬住。
還好,沒摔壞咯……“大師,您怎么了?”
達芬奇緊捂著眼窩,虛弱地說道,“眼疾……我的眼疾又犯了……”
“啊——”寮卿汗都下來了,“這怎么辦?您需要什么藥?”
“什么藥都沒用……實屬用眼過度,是千年頑疾。老夫只需要靜養休息。”
“這……好吧!”作為司儀,寮卿也是現場總指揮,他深知懷中這位大咖是姥姥親自從冥界請來的核心人物,如有閃失,可不好與十殿閻羅交待。遂無奈招呼侍從們,前呼后擁,將達芬奇抬向后場。
舞臺上,只剩那位美人和兩位天朝畫師,臺下一陣騷亂,事發突然,妖眾們均感意外和遺憾。
今晚這九位參賽者,頂數達芬奇名頭最盛,居然先是不戰而勝,后又不戰而敗……一招一式也無緣得見,上哪兒說理去?
還好,大家不是憑票進來的,不讓都有心嚷著退款了。
那絕世美人似乎也頗感遺憾,掩飾不住眼角微微失落之色。她施施然尋了張高腳凳,夾著雙腿斜坐其上。拿眼瞧著唐寅和杜遠,似乎在說——你們兩位,可別再搞出什么幺蛾子哦……
這場變故,杜遠看在眼中,樂在心頭。他心道,“姜特么還是老的辣!芬奇老師一準兒看出這廝有問題,不愿意助紂為虐,故而找了借口退賽……嗯,這更加佐證了我的判斷沒錯!”
唐寅倒是樂呵呵的,他的墨已經磨好,提著一只毛筆朝杜遠一擠眼,“小哥兒,天朝隊已經穩勝了,賽后咱哥倆必須好好喝一杯。”
杜遠苦笑一下——這家伙,沒心沒肺的,心里除了酒就是女人;沒想到的是,居然還有閑地兒安放“集體榮譽感”。
兩人一先一后,次第開始作畫。
用的都是卷軸和筆墨,畫的都是同一個模特,這下可方便觀眾作比較了。
臺下竊竊私語著,一會兒有人說這個運筆如飛,一會兒又有人說那個行云流水。眾口不一,更憑所好。
那廂達芬奇剛被抬到后場,立刻掙扎著起身揮手,“你們都退下吧,老夫要靜一靜。”
侍從們不敢忤逆貴客,急忙撤手,齊齊鞠躬散去。
周昉和手冢治聰一左一右圍了上來,“老爺子,怎么搞的?要緊嗎?”
“是啊,我們這組名起的有問題,”手冢搖頭嘆息,“叫什么不好,非叫‘隱鶴?這下一語成讖了吧!三個人一筆沒畫全部退賽……”
達芬奇耳聽侍從們腳步聲遠去,忽然扯掉緊捂雙眼的大手,用清澈的灰色瞳孔望了望兩位戰友,肩膀一聳,把兜帽甩了上來,將眼神重又隱藏到帽檐下的陰影中。
“呦——”手冢眼尖,“您這是沒事兒啊……”
周昉一把按住他的嘴,輕輕噓了一聲。轉頭問道,“什么情況?”
達芬奇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字慢慢道,“那女子,靈魂污穢無比。冥界惡鬼萬萬千,不及她一點半滴。”
這評語,也算到底兒了。
周昉與手冢均變了臉色,又驚又疑。前者一把按住達芬奇的老手,“不用說了,此地不可久留。你我等到散會,即刻返程酆都。”
手冢急了,“那我呢?”
周昉瞥了他一眼,“我們是陰間來的,自然回陰間去。你還沒死呢,著哪門子急呀?”
手冢這才恍然,他擦了擦汗,也湊過來悄悄說,“其實,我的真身也早掛掉了。算是游魂野鬼吧,直到漂流此地,才尋了個餓殍附體。我真名不叫東洲齋……”
周昉又按住了他的嘴,“我們不想知道這些,也不需要知道。你能再世為人,是你的福緣,好自為之吧。”
不遠處的歌川國芳見他們仨開小會,也屁顛屁顛跑了過來,“呦,芬奇桑沒事啊?沒事就好!”他一把拉住手冢,“你的經紀人一家怎么辦?要不要趁現在出去尋尋,看能不能救出御所……”
“就憑你我?”手冢瞧了瞧歌川,又瞧了瞧他素不離身的太刀,“能打得過那些大妖嗎?”
“不能!”歌川十分誠實,十二分篤定。
“那就老老實實待著,只能看小兄弟杜桑的了……”
杜遠畫得很從容,不知怎地,那支魂器長鋒狼豪沒有搶著自嗨。
他全憑自己的本事,一筆一筆勾劃著模特樣貌,不過不失,不偏不倚,拋除了一切主觀情緒,靜心描摹著。
眼前這張臉,的確美艷不可方物,用不著添油加醋已經極好。
但相較于旁邊的唐寅,杜遠確實欠缺一些飛揚神采。
那唐解元徹底興奮了,一手端著酒碗,一手擒著毛筆,左一口、右一筆,左一口、右一筆……仿佛眼前之秀色可餐,連下酒菜都省了。
酒過三巡,畫過半篇,他忽然面色潮紅,把空碗再次拋開,搖著毛筆跳起舞來。
口中兀自喃喃道,“哇……好多,好多好多……這讓我怎么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