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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人明白唐寅口中的“好多好多”指的是什么,但見他搖搖晃晃,目馳神迷,沉吟了少許,忽而提筆在卷軸上大肆揮毫。
原本已經畫得七七八八的一張俏臉,被他左添幾筆,右添幾筆,很快——一張臉變成了許多臉,打眼一看跟八面佛似的。
滿場妖眾目瞪口呆,均不明所以。
酒意正酣的唐解元還在饒有興致地添加著,那畫面上的面孔越來越多,長相各有不同,但一張張全都雙目失神,充滿無邊哀怨。
那模特側身即可見他的畫作,此刻面沉似水,向司儀遞了個眼色。
寮卿立刻上前請教,“敢問大師,您何故畫出這許多不相干的面孔?”
唐寅一臉納悶兒,“不相干?相干得緊呢!”他左搖右擺一伸手臂,指著高腳凳上的女子道,“你們瞧啊,她還有許多張臉,我畫出來的,尚不及十分之一……”
妖眾面面相覷,一些資深大妖曉得白墳姥姥素有“剝皮取臉自敷”的愛好,心里咯噔一下,頓時明白了——哦,敢情這位美女就是……?咳!
可是,這位唐桑哪里來的膽量,竟敢當面揭短?他又哪里來的法力,可以看出姥姥那些不曾戴出的面皮?
寮卿臉都嚇綠了,“可不敢亂講……這位姑娘哪里來的這許多面孔?在我們眼中,始終只有一張呢。”
說著向臺下招手示意,妖眾們紛紛配合,齊齊點頭稱是。
這回換了唐寅糊涂了,“真的咩?可,我怎么看到……哦,莫非是這酒水作怪?”他從案上拿起空碗,嗅了又嗅,忽而閉目凝神,少頃——陡然復又睜開!
“乖乖不得了!”他大呼小叫,“原來不是模特長的新奇,是酒里蘊含無數魂魄碎片哪——”
這話十分驚人,滿場妖怪差點把眼珠瞪出來,有些人紛紛拿起自己的酒具,左看右看,又嘗又嗅。
一個聲音高叫著,“海坊主,你搞的什么鬼?這酒的確有些問題!”
海坊主面色鐵青,“瞎說!這酒我也一樣喝了……”
又一個聲音道,“不是說你下毒,這酒中的確有些不干凈——白童子在哪里?快出來揺一幡……”
一道白影從后排越眾而出,看模樣卻是個孩童,他一身白衣,頭帶哭喪帽,脆生生道,“好滴,看我來驗證!”
但見他掐了個指訣,祭出一桿幡旗,貌似在長鉤上掛了個幌子。長長流蘇隨風飄蕩,說不盡地詭異。
白童子縱身一躍,盤腿坐到半空,周身保持懸浮狀態,閉目念到,“一聲喚三魂,二聲招七魄,三聲聚舍離,齊齊向我身;幽幽黃泉,聞我聲者起,落落數珠,聽我音者來。走著!”
那白幡插在他身后,突然劇烈抖動起來,方圓百米內陡然空氣一窒,似乎有什么東西被瞬間抽空……
緊接著,凄厲慘呼聲四起,從滿場隨地擺放的酒壇內,竄出無數絲絲縷縷的黑煙,先是盲目奔突不停,隨著白幡搖動,它們好似終于找到目標,一齊從四面八方向幡旗撲來!
白童子兩手十指絞在一起,突然向上一翻,變幻出第二套指訣,口中呼喝著,“沉冤成煞,不得超生,其苦難當。若有意轉世,還請各自歸位——率先集齊魂魄者,本童子送你一程!”
那些黑煙像是突然得了希望,頓時停止凄厲呼嚎,停在半空互相扭頭張了張,忽而無序亂飛起來。
有的三兩成束,有的五六成群,還有更多的落了單。
白童子并未睜眼,抬起右手擋在額前,杜遠被臺下的動靜吸引,正自望來,被他嚇了一跳——干嘛?這小家伙也會耍“如定”?!
不是,白童子施展的不是丹園道法,但見他手心突然開裂,赫然睜開第三只大眼睛!
那眼珠子呈金色,咕嚕嚕轉個不停,鱗次向空中殘魂掃去。每一處被照到,都立刻顯露出一張若有似無的虛幻面龐來。
這些人臉,盡是青春貌美的少女,但表情全都痛苦不堪,既疲憊又凄楚,不知被壓抑了多久。
“看這個,和唐桑畫中左上角的一樣……”有人驚呼。
“看那個,和右下角第二個相同……”
一張張面孔被辨識出來,唐伯虎的確沒有亂畫,只是在酒意中,已經分不出哪個是模特,哪個是殘魂,也不知他如何品嘗出來的……
海坊主起身沉聲道,“都收了吧,這場合不合適玩這個。”
白童子聞言,抖了一下,右手五指閉合,把窺魂之目攥在手心。脖頸隨意搖了一圈,他身后的旗幡仿佛得到命令,立刻開始迅速旋轉起來。一圈淡綠色波紋擴散開來,如同沸水潑在木炭上——那些殘魂嗤嗤作響,全部由黑煙化為白霧,被旗幡一掃而空。
施法完畢,白童子睜開眼睛,飄然落地。絡新婦捂著胸口道,“哎呦小弟弟,嚇死姐姐了。你這招魂幡如此厲害……差點勾走我的魂魄!”
白童子一呲牙,“姐姐說笑了。招魂幡只招裸露之魂,你的還在皮囊里好好放著,跑不了的。”
姑獲鳥也湊了過來,好奇地抵近,細觀旗幡,“那些怨魂呢?你打算怎么處理?”
“已經處理完了。”白童子拍了拍雙手,簌嗒一聲收回旗幡,也不知藏到哪里去了。
“鳥姐,你不用濫用同情心。這些魂魄沒一個整齊的,她們遇害時,靈魂沒有逃出皮囊,生被一起碾碎了……誰也救不了的。我把殘魂從骨瓷中引出,化為基本魂材,等于為招魂幡增加些燃料。下次再煉化,也能更輕松些。”
意外的節目結束了,百余妖眾即忐忑又興奮,互相議論紛紛。
臺上的寮卿滿臉尷尬,“好吧,請大家歸位坐好,比賽繼續……那個,唐桑,您繼續畫您的,我就不說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