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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池庭花園內百余位扶桑大妖,盡皆與海坊主同感。頂點小說更新最快紛紛舉起白團扇,如蝶振翅,口中齊聲呼喝著,“唐寅!唐寅!唐寅——”
實力面前,地域性情懷暫時退讓。饒是本土大畫師歌川,也未得偏袒。
唐伯虎這張畫,描繪對象源于宮廷內婢觀月阿里沙,但又出脫凡人肉眼限制,跨越時空,直接點出此女當年在漁家的生活狀態,依靠外在素容與道具的推衍,讓觀眾自行腦補出那種自由和那份辛勞的可貴。
歌川國芳站立在臺邊暗影中,早已面無傲色,嗟嘆道,“天朝上師,果然名不虛傳……在下心服口服!自此,我真的要重新思量畫道真髓,糾偏扶正,以伯虎先生為學習榜樣。”
杜遠在他身后不遠,緊貼著垂幔窺視,聞聽此言,內心暗暗感味——這些倭人倒是有個共性,那就是極其敬畏強者。這種品質,注定了他們不會打腫臉充胖子。先有敬畏心才有進取心……這個民族,著實不可小覷。
倫勃朗也站得不遠,他原本自信滿滿,此刻卻瞠目結舌。他始終搞不懂,那些黑黑白白的東方水墨畫有什么好看?
他大步上前,呼喝侍從們重新激活所有燈籠,把舞臺照得雪亮,指著自己的作品道,“各位,你們是瞎的嗎?難道看不出此畫之精妙?你們瞧好——這里,”
他點著畫布上人物背景中的暗沉紫色,“這是主觀的紫,再看這里——”他又點著畫中宮婢頭上的金釵,“這是客觀的黃。”
然后舔胸傲然道,“當主觀遇到客觀,后者立刻由顏料中毫不起眼的土黃散發出耀目金光!需知,油彩中并無金粉存在,為何我可以把黃變成金?因為補色關系呀——這是我對世界畫壇的重大啟迪所在。在本人之前,‘補色關系’從未受到足夠重視,直到我用紫催發出土黃中的金芒,人類的肉眼才得以見識色彩學中的魔術……”
臺下并不領情,集體爆發出一陣噓聲。還有人哈哈大笑,“收起你的屎黃吧,誰在乎?我們看不懂——”
又有人附和道,“順便打包帶走你的淤紫,不然本妖讓你全身青紫!”場面亂成一團,但又十分歡樂。
后臺的達芬奇始終穩坐未動,但此刻忍不住搖了搖頭。杜遠豈肯放過受教機會,立馬湊過去詢問,“倫勃朗說得不對嗎?他的補色論的確也很高級耶。”
“對,都對。”達芬奇豎起一根食指,點著杜遠胸口道,“但是,切記——任何時候,技巧都不要大于情感。”說完,深邃目光又隱沒在兜帽下的陰影中,不復發聲。
這些樸素真知,杜遠平日依稀都懂,但從未如此堅定,只是半信半守,且常有逾越。今日受到偶像教誨,立刻撥散心中霧靄,從此把這些準則奉為至上圭臬。
“第一組飛鸕隊比賽結束,根據團扇計票統計,唐寅先生以八十九票獲得最終晉級權——恭喜唐先生!”
前臺司儀的宣布,引領處臺下如雷歡呼。
花園中氣氛越來越熱烈,那些大妖們邊飲酒邊賞畫,逐漸忘記了矜持,開始層層顯露慣常妖容。
“第二組——棲鹮隊上場,有請宮崎俊、杜遠、雷諾阿三位先生——”
戰鼓聲聲催人急,在宮崎老爺子的拉扯下,杜遠如夢方醒,跟著前者稀里糊涂上了臺。
那位雷諾阿大師,早已獨自登場,他額頭高聳,雖發際線后退到頭頂正中,但又毛發十分茂盛。暗金色的發質已有過半轉為灰白,連鬢絡腮的胡須也是如此,只是修剪得極為整齊。
其人身材高挑,瘦削面龐上鑲嵌著一雙棕色雙瞳,目光頗為柔和。
倫勃朗的畫作已從架上撤走,重新擺放了一張空白畫布,在木架上繃得緊緊的,相當平展。
杜遠見到他,立刻上前用法語打了招呼,“皮耶赫老師,晚上好!”
雷諾阿有些差異,把煙斗從口中拔出,在花架上磕了磕,“怎么?你還會法語?”
杜遠恭敬道,“我在法蘭西游學數年,對印象派頗為敬仰,每到一處,都會先去美術館參謁。我最喜歡您‘游艇上的午餐’那幅作品,每每重溫,都感悟良多。”
“哦?且說說看,那張畫好在哪里?”雷諾阿似乎對這位年輕的東方崇拜者存疑,從打昨晚這小子來向達芬奇要簽名起,就留下了庸俗的印象,故而待之并不熱情。
“嗯……在那幅畫誕生之前,世俗風情畫也存在了許久,但大多囿于描繪場景,人物只是其中符號式的點綴。
但此畫不同,它在一個近景鏡頭內,囊括了十四位人物外加一條寵物犬獵狐梗。有限的景深并未成為桎梏,每個人都出奇地逍遙自在,各得其所。且無一人面向觀眾展露做作,仿佛你隱身抵近做了偷拍。那份真實與靈動,令人嘆為觀止!”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況如此有理有據的精彩馬屁乎——
雷諾阿被他言辭打動,首次展露一絲笑容,“……我當時倒沒想那么多,只是隨心布局而已。”
“還有啊——”杜遠意猶未盡,“您最早出脫了所謂‘學院派理想光源’,把后世才有的逆光漫反射效果發揮得淋漓盡致。在我來的時代,許多攝影師都謹遵這一規范,并且造就了一批成功者。那種剎那間稍瞬即逝的靈動,在您的畫中成為常駐永恒。”
難得地,雷諾阿瘦削老臉上透出一抹紅潤,“呵呵,一般一般,歐洲第三。論造型,我個人更推崇安格爾大師,論用光,還有莫奈老哥在先。”
嚯,他還真不含糊,直接給出了個人排名,并且把自己列為探花。
“各位,該選模特了吧,誰先?”寮卿小心翼翼地插了一嘴。
早有一排宮婢站立在臺邊,等待大師們遴選。
在其他兩人堅持下,雷諾阿先挑走一位看上去最為活潑的女子。
宮崎俊老爺子第二個選,他挑了一位嬌小的姑娘,看上去尚未成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