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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里父女那絲毫不帶溫情的算計聲不但傳到完全聽不懂他們在說什么的葛朗臺太太的耳朵里,也傳到了此刻正在三樓拐角處被起頭那陣咆哮聲給吸引出來偷聽的夏爾耳中——事實上,無論是做父親的,還是做女兒的,都沒有想要隱瞞的意思,也根本不在意。
可憐的年輕人,在聽完這場關系到他命運的可怕的談話之后,整個人象被抽去了脊梁骨似的,無力癱軟在地板上,渾身冰冷,甚至沒有力氣再支持他繼續哭泣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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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葛朗臺慷慨地借了兩千法郎給自己的親侄兒上路——包括他去往南特的路費和之后的本錢。雖然不寬裕,但還算勉強可以應付。當見到表情在一夜之間變得孤高的侄兒仿佛負氣般地提出以自己隨身攜帶的東西作抵押時,立刻毫不猶豫地答應。在捧了財物到自己密室進行一番認真的估值之后,他大方地表示,這堆東西雖然最多只值一千法郎,但既然有了擔保,他愿意免除借出去的兩千法郎的所有利息。
“伯父,我可真要感謝您的慷慨和仁慈。”
年輕人用一種不無諷刺的語調表達自己此刻的真情實感。
守財奴才沒有心情去理會這個在他眼里就是條可憐蟲的人此刻到底在想什么。他完全不在意夏爾說這話時的嘲諷口氣,擺了擺手。
“好好地干,年輕人,別給巴黎的葛朗臺丟臉!”
這就是他最后給自己侄兒的寄語。乍一聽,仿佛還真的挺像那么回事。
對于夏爾·葛朗臺的離開,最傷心的人要數娜農了。因為小少爺居然把那件綢緞睡衣大方無比地送給了她,甚至用感激無比的口氣對她說出什么“只有您才是好人”的話。對此娜農更加傷心,站在門口目送他要走時,嘴里一直念叨著“小少爺您放心,娜農以后一定天天在圣母跟前為您祈禱”的之類的話。
夏爾最后轉向了歐也妮,目光里充滿鄙夷和不屑。
“歐也妮堂姐,曾經我以為您應該和你父親不一樣,事實證明,我錯了。昨夜您和您父親的那場對話,我都聽到了。您太無情了。您比您的父親還要可怕。但無論如何,我還是要感謝您。倘若不是您的算計,我甚至可能湊不齊這筆錢登上去往南特的船。您放心,等我以后發了財,我不但會還清您父親借給我的這兩千法郎,好贖回這些帶了我過往記憶的東西,我也絕對會信守諾言,償還我父親的債務,承擔我作為兒子應該承擔的責任。”
歐也妮望著他,泛著秋陽池水般棕綠色光澤的瞳仁里看不出任何的溫度。
“親愛的堂弟,只怪您從前太過幸福了。這個世界本來就是這么無情。能讓您早日認清現實,未必不是好事。”她冷冰冰地一笑,“我只希望你能記住你今天所發的誓言,他日回來,務必要舍得償還您父親的債務。”
作者有話要說:
☆、葡萄園里的意外發現
就這樣,夏爾·葛朗臺帶著對索繆伯父和堂姐的滿腔怨懣和鄙視走了,臨走時的背影,悲壯得猶如被無恥英格蘭人宣判為女巫而一步步走向火刑臺的圣女貞德。
鄙視也罷,痛恨也罷,歐也妮并不放在心上。她也絲毫不擔心這會在日后可能給自己招來一個潛在的陷害或復仇者。就像父親葛朗臺斷定的那樣,從骨子里來說,夏爾不過是條沒有脊梁骨的可憐蟲而已,在金錢和權勢堆筑起來的高高圣壇之下,他最本能的選擇不過就是屈膝跪拜。他此刻因為深感遭受侮辱而激發出來的這點子自尊也很快就會被現實巨獸的血盆大口連骨帶渣吞噬得分毫不剩——她可以用一個利弗爾銀幣來打賭,數年之后,倘若一切照舊,夏爾發了財回來,他必定已經忘記當初紀堯姆傾注在他身上的關心和疼愛,忘記誓言和榮譽,變成為了一個貴族頭銜寧可背負罵名也要不顧一切往上爬的不肖子孫——因為這就是這個社會的本質。在夏爾從懵懂變成懂事的成長道路上,誰也不曾給他提供過能夠讓他出淤泥不染的土壤。
夏爾的故事就此暫時告一段落,讓我們再把目光投回到建在索繆城根下的這座房子里。
娜農背著葛朗臺,難過地念叨了幾天后,這才漸漸地恢復了過來。她真的早晚有替他禱告。夏爾臨走前慷慨送給她的那件綢緞睡衣,她自然也不會穿了睡覺,而是鄭重其事地給送到教堂當做望彌撒的貢物——對于娜農的一系列舉動,歐也妮并不反感,甚至是用帶了點感動的心腸去看待的——是的,在這個貧瘠得只剩下逐利和算計的世界里,正是有娜農這樣的人的存在,才能讓人覺到最后的一絲溫暖,盡管,娜農被自己的主人葛朗臺和索繆城里的人看做類似牲口的愚蠢無知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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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之后,一個陽光燦爛的早晨,葛朗臺決定搭一趟回鄉人的順路車去自己位于弗洛瓦豐的產業巡視。臨出發前,他順便也記起了帶上自己的女兒歐也妮,好讓她熟悉自己家的所有產業。
弗洛瓦豐原本是個很美的地方。以園亭、溪流、池塘和森林而在附近出名。是年輕的弗洛瓦豐侯爵的產業——順便說一聲,前世,這位侯爵在歐也妮成為寡婦后,就成為她的裙下臣子之一,對她展開過過熱烈追求,想把女富豪娶回家——幾年前,因為資金周轉出現問題,侯爵不得不忍痛以三百萬的便宜價格賣給了葛朗臺。
幸好葛朗臺沒有克羅旭庭長那樣更改祖姓的喜好,否則,他倒也可以考慮把自己的姓名改成菲利克斯·德·弗洛瓦豐。比起克羅旭庭長那點蓬豐的地,弗洛瓦豐才真正當得起“產業”倆字。當然了,你要是指望弗洛瓦豐能在新主人手里變成一個更加美麗的地方,那就錯了。在葛朗臺的眼里,這不過是次足足有五厘利息的投資而已。一買到地,他就叫人砍了所有的森林樹木賣錢,然后改種比白楊更賺錢的草場和葡萄地。葡萄地里的排水溝設施非常重要,直接關系到明年葡萄的長勢和產量,所以他向來不會松懈。而現在,趁著冬天,就是挖深漸漸被泥土填平的溝渠的最好機會。
快中午的時候,父女倆抵達了弗洛瓦豐其中的一個葡萄園。
就葛朗臺來說,這是歐也妮第一次看到這塊歸屬于自己還沒幾年的產業,出于一種國王想要在子民前炫耀財富的心理,他先帶著女兒到附近走了走,指指點點,最后,用一種充滿自豪的口氣說道:“歐也妮,看到了吧?這就是我們的弗洛瓦豐。好好經營,它至少能給我們帶來一年五十萬法郎的進賬!這可比砸在那個破落侯爵手里當騎馬游樂場所要好得多!”
歐也妮表示完全同意。葛朗臺興奮地搓了搓手,用一種慈愛的目光看著女兒,“那么你就自己四處走走,老爹要去看看工人挖的坑怎么樣了。那些懶鬼,只要我一走,保管他們就會偷懶。”
葛朗臺抱怨著,轉身匆匆離去。歐也妮就照著父親的話,隨意在附近繼續走動。
對于這片土地,她再熟悉不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