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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弈
這座陰暗沒有生氣的房屋里,就在二樓正對著夏爾所住的三樓閣樓間的下面,有一個墻壁用石板加厚、門用鐵條牢牢箍住的密室,這就是葛朗臺的天堂。每一個夜晚,當索繆城所有的人都已經躺在自己被窩里安然入眠的時候,葛朗臺就在這個秘密的房間里數著他藏起來的債券,把玩金洋和銀元,盤算接下來該如何覷準時機象餓虎一樣地出籠,從別人那里狠狠叼肥肉進嘴,一口吞下肚后,抹抹嘴巴,回到這里慢慢地消化完畢,然后睜大眼睛安靜地等待下一次的機會。
就在幾天之前,在本地出產好葡萄酒的園主們都商量好壓著貨等好價錢的時候,葛朗臺偷偷找到了住在客棧里的荷蘭人和比利時人,以兩百法郎一桶的價格把自己所有的一千桶酒都賣了出去——荷蘭人和比利時人正為沒人肯賣給自己葡萄酒而心慌,而葛朗臺卻算準三個月后酒價會下跌,所以交易進行得異常順利。光是干這一票,他就進賬了二十萬法郎——一半是現錢,全部亮閃閃的金幣。
他根本就不在乎消息傳開后索繆城的葡萄園主會怎樣咬牙切齒地咒罵他,反正他聽不到。他也不在乎來世會遭報應什么的鬼話,對于守財奴來說,沒有前世和未來,唯一的信仰就是今生能夠暫時擁有的財富。
但是今晚,他卻比上次盤算那個舉動時還要激動——白天和克羅旭的見面徹底激發(fā)出他天性里關于不放過任何一個賺錢機會的敏銳洞察力和尋常人根本無法匹敵的盤算能力。
倘若這樣這樣……
老葛朗臺正沉浸在滿載黃金的航船里而無法自拔的時候,思緒忽然被門口傳來的一陣叩門聲給驚醒。
聲音很輕,但非常清晰。
這絕對非同尋常。
在這個家里,迄今為止,還從沒有過一次,當他把自己關在這間密室里的時候,有誰敢來打擾他。
葛朗臺大為光火——既為思緒被打斷而生出的不快,更為有人竟然膽敢公然挑戰(zhàn)自己的權威而感到憤怒。
當那陣敲門聲不疾不徐地一直在繼續(xù)時,老箍桶匠終于一下從椅子上站起來——但不是怒氣沖沖地沖去開門,而是屏住呼吸,躡手躡腳,象只就要抓住老鼠的老貓一樣無聲無息地潛到鐵門后,耳朵貼在門板上聽了片刻,然后,以門外人完全無法防備的速度揭開裝在鐵門上方的一個圓孔,飛快地湊了過去。
門上的圓孔只有巴掌大小,葛朗臺幾乎是把整張臉給嵌進去的,這樣可以保證密室里的光亮不會透出去一分一毫,倘若有誰想借這樣的機會好一窺里頭的究竟,簡直就是癡心妄想。
葛朗臺的臉以對方猝不及防的速度貼在門洞里后,并沒嚇住對方,倒是自己,愣了愣。
他的女兒歐也妮手執(zhí)一柄燭臺,正站在門口,眼睛看著門洞里的自己。
葛朗臺剛才的氣憤頓時消退了些,但還是有點惱,并沒開門,依舊用戒備的目光盯著,甕聲甕氣地責備:“歐也妮!這么晚了,你來這里,想干什么?”
“父親,我們可以談一談嗎?”
歐也妮往后退了一步,聲音很平靜,但語氣里的那種堅決卻無法讓人忽視。
什么時候居然變得這么大膽?在自己這種目光的瞪視之下,難道不該嚇得瑟瑟發(fā)抖,迅速轉身逃回房間裹在被窩里繼續(xù)睡覺才對嗎?
葛朗臺的臉色加倍陰沉了。隔著個門洞,和女兒對視了片刻后,終于放下了圓孔上的遮板。
————
過了一會兒,父女倆來到了樓下的那間客廳——密室就是他的圣地。任何人,即便是他的女兒,也不容許踏進去一步。
壁爐爐膛里的火早已經滅了,只剩零星紅光還在灰燼下一閃一滅。雖然黑乎乎的,但這并不影響葛朗臺徑直走到爐膛前,操起放一邊的火鉗,一邊撥開蓋住底下火星子的灰燼,一邊在嘴里嘀嘀咕咕:“能省多少是多少,就用這個照著也成。反正拿耳朵聽,瞅不見也沒關系……”
借著窗戶外透進來的夜光和這點子可憐的火星子,歐也妮坐到了自己熟悉的那張椅上,“是的,不必點蠟了,能聽見就成。”她機械般地重復一遍父親的話。
葛朗臺覺得這話挺合心意的,干脆放棄撥弄爐膛,跟著坐到了擺在墻角窗簾邊的一張破椅子上——這是他的專屬寶座。坐在這里,既不容易讓人家看清他的樣子,又能讓他輕而易舉地觀察到客廳里每一個人的任何細微表情。這一點,就連克羅旭和格拉珊兩家人也知道。這么長時間里,從來沒有誰敢坐上這張椅子試試滋味。
“說吧,半夜不睡覺的,想干什么?”
老箍桶匠用一種干巴巴的語調問道。聽得出來,還是有點不大快活。
歐也妮凝神望著角落里那個一動不動模模糊糊的黑影,問道:“父親,您打算怎么處置堂弟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