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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琉姝打斷說:“什么是高顯非和不可的?這你都不知道?還來充當使臣,高顯非和不可的,那就是我想要的。”
王本再次小心翼翼地試探:“那什么是殿下想要的呢?”
龍琉姝想了一下說:“我心絞痛又要犯了,據說只能食七巧孩童的心才能好起來,這七巧的孩童,我見過一個。”
她似乎又回到了那一天,她在景教教堂里躺著,一個可愛的,總覺得在哪見過的小孩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問:“漂亮的阿姑。你為什么躺在這里呀。”
她說:“我心里進了東西,有點疼。”
小孩說:“你讓我藏到偶的里面吧,我給你捉出來,我的手小。”
他還說:“你現在保護我一下,我將來保護你。”
……
那個小孩,他真好看呀,像和他第一次見面時見到的。
對了,自己還取笑他是奶娃子。
她眼睛慢慢潤濕了,輕輕地說:“你回去告訴狄阿鳥,我要那個七巧心肝的孩童,他肯給我……我就與他和談。”
王本手一抖,和談的文案落在了地上。
他知道龍琉姝要的是誰了,到底是她要吃嗒嗒兒虎的心,還是捉來作人質呀。他嘴唇一下有點發抖,聲音發干,再看龍琉姝,就像看到了妖魔。
龍琉姝咯咯笑笑,輕聲說:“你只管去告訴狄阿鳥,讓他把那孩子頭上梳滿小辮,穿著我們雪山族的衣裳送過來,如果十天之內沒有消息,那就開戰吧。只有那個孩子,才能治好我的病。”
王本趔趄地往外走,差點被門檻絆倒,心里有一個聲音說:“阿鳥知道我游說出這么一個結果,還不殺了我。”
龍琉姝卻陷入半睡的狀態,她還在想那個孩子。一直以來,她都沒有避孕過,卻不曾懷上孩子,而且她喜歡那個孩子,她想了,要是這個孩子在自己身邊成長,培養他,打敗他的阿爸多好呀。而且,她也不相信龍擺尾能打贏狄阿鳥,是的,這一點,她從來也不相信,如果龍擺尾可以打敗狄阿鳥,他早就打敗了,如果狄阿鳥那么容易被打敗,他也就不是狄阿鳥了。她在心里說:“高顯要安定,什么和談都是假的,只有拿著他狄阿鳥最心愛的東西在手里,才會有真正的和平。他不給,這一切就都是假的,在騙我,在休養生息。”
我要讓他叫我阿媽,要他高高盤旋在雪山的巔峰,要他身心上永遠刻下雪山族的印記。
王本帶回去一封龍琉姝的手書。
他知道,換任何一個高顯人威脅要對東夏用兵都只會讓人覺得可笑,但有一個人例外,因為說不定她真的能做得出來。
這個世界,正常人永遠沒法和瘋子去秀下限。王本都替狄阿鳥頭疼,因為對面的龍琉姝顯然就是這樣的一個瘋子。這正像一個人連自己的命都不要了,換你傷條胳膊腿,你敢說你是勝利者?
狄阿鳥與他見完一面,讀完龍琉姝的手書,就把自己關在牛六斤的書房,整整一天一夜,十二個時辰。
牛六斤已經傳令下去,讓全軍擺出一付不惜一戰的態勢。但他卻也知道這是一道難以解答的難題,率眾將與王本一起等在小廳里,內心深處已對和談不抱什么期望了,而且這是有根據的。
當年在中原,狄阿鳥就果斷拒絕質子于長月。
當年是什么一種情況?
那時對朝廷依賴多大,狄阿鳥果斷地表示寧愿不去就藩,也要拒絕秦綱的要求。現在狄阿鳥坐擁東夏,有足夠的實力護衛妻子兒女,相比較過去,是否會質子于高顯還不呼之欲出?
同時,牛六斤也清楚,要是單純從兩者的狀況出發,東夏軍力不弱高顯多少,綜合天時地利人和,從高顯大規模入侵東夏的軍事角度判斷,東夏勝出的機會反而大一些,甚至可以說不只大那么一點兒。但是高顯的國力仍然強于東夏,開戰的風險巨大,而且只考慮到兩者,沒有考慮周邊勢力的反應。
雖然表面上看不到,但是還有不利的事實卻暗藏著,目前的東夏剛剛建立國家,沒有積蓄,政權沒有鞏固,持續作戰,力量未必比得過以前。放在頭腦發昏的梟雄身上,他肯定正在驕傲而且目空一切。但狄阿鳥顯然沒有。這也是他為什么急切地需要和平,需要休養生息的原因。
牛六斤因而去想:“我是不是要勸一勸阿鳥呢,要是把目光放得長遠一些?只要有時間休養,只要東夏有一個喘息的機會,就會強大過高顯,不再懼怕戰爭。可要質押的是他的兒子呀,年僅4歲,自己怎么開得了口勸他?”
他聽著動靜不對,部下們都嗷嗷亂吼,一扭頭,就見王本唯恐天下不亂,張皇地給將領們講:“高顯的女公心老疼,不知聽哪個烏龜王八蛋說,七巧孩童的心可以根治,就張口索要嗒嗒兒虎……怕是為了治她的心病。”他一咬牙站了起來,手里拿著茶盞,差點摔王本腦袋上,心中大罵:“明明是要人質。怎么變成了吃人心?天下這么多的小孩,她龍琉姝誰的心不能吃,要嗒嗒兒虎是要剖心?”
王本是去高顯的,也只有他有發言權。
牛六斤硬生生地忍住,一屁股坐下,但心里已經不抱希望,這么一來,送子為質又多了一層阻礙。
他閉了一閉眼,假裝什么都沒聽到,卻恍恍惚惚竟然睡了過去。
再一醒來,狄阿鳥終于從書房出來,鉆冰豹子亦步亦趨地跟著,見到了狄阿鳥,臉色也不那么難看,反倒是眾將叢恿連吼,心里安定許多,覺得狄阿鳥經過這么長的時間,一定是想清楚了,即便是用戰爭迎接戰爭,也一定籌劃了很多,這是這么多年來建立起來的信任,他深信。
聽著眾人吼著要回絕龍琉姝的要求,作出開戰的呼聲,狄阿鳥按了按額頭,以示疲倦,卻終因眾人爭相表現怒火,亂亂吵吵而發火:“都給孤住嘴。”
眾人的聲音一喑,狄阿鳥問:“你們是什么意思?找個舌頭不打彎的說。”
其中一名資格較老的將領站起來說:“大王。當年咱們回來,只有幾百個兵,一路打仗,攻無不克,戰無不勝,三戰巴伊烏孫,征高顯,破陳朝十萬兵,越打越強,當年的敵人一個比一個強大,我們就都不怕。如今,咱們已是帶甲十萬,將士們都有誓死保衛大王和王子的決心,以王子為質的事,您考慮都不用考慮。”
又一個將領站起來說:“是呀。她高顯女公要王子殿下,是要殺了治她自己的心病,這是提出來的和談條件嗎,這種人神共憤的要求,只能用戰火來焚燒,戰爭再艱難咱們都要打,而且我們能打贏。”
緊接著又站起來了第三個將領,雙目燒得紅通通的……狄阿鳥擺了擺手,輕聲說:“好啦。是誰說她要食嗒嗒兒虎的心?不是這樣的,是對咱們不放心,要求質子而已。至于你們有心誓死保衛孤的兒子,孤這里就謝謝你們啦。”他又說:“是的。自依憑數百部曲起兵到現在,孤帶領你們打了一個又一個勝仗,但是你們也要清醒地看到,要是國庫里沒有糧食,國家沒有錢,民眾們也不認同這個國家,那么這個國家擁有的軍隊人數越眾,戰勝越多,反倒越危險。”
他肯定地說:“高顯要求孤質押自己的兒子,孤斷然不會答應。和平是雙方均有誠意的事情,孤質押了愛子,他們能質押什么?”
眾將松了一口氣,一時笑鬧,氣氛大好。
牛六斤也點了點頭。
狄阿鳥說的沒錯,這種和平協定是對雙方進行約束的,狄阿鳥質押自己的兒子,高顯質押什么?
狄阿鳥說:“但是。孤一心和平,可以退一步,如果高顯能有一座像樣的學堂,孤可以答應他們,讓愛子入學。”
他壓制住驚愕的眾人,輕聲說:“幼年時,孤也是遠離父母,這樣去求學的,既然有先例可循,孤也可以依照這個先例。只是他們的學堂廢了。即便孤這樣去想,那也不行呀。”他看著驚愕的眾人,微笑著說:“雖說孤一手締造東夏,卻也是烈士們拋頭顱灑熱血,毫不惜身換來的,在國家面前,在你們這些誓死保衛孤和愛子的勇士面前,孤又怎么能深藏愛子,不讓他為國家和平出力呢。只要高顯的和談是真心的,這些沒有問題。既然高顯、東夏源出一家,將來也沒有問題。自古匈人有二王,分為南院和北院,如果和平能夠讓雙方走到一起,兩個國家合成一個國家,也不是不可探討一國二王的政體。好啦。這里也有孤的手書,你們向高顯人通報吧。”
再一看,將領們一聲不吭。他把封好的書信交給身邊的人,叫上牛六斤和王本,轉身就走。
牛六斤和王本跟著他來到書房,發現書房桌子上都是團成一團的信紙,想是他矛盾的見證,一時也是不知從何說起。狄阿鳥示意他們坐下,想了一下說:“你們一定想知道琉姝給孤的信的內容,孤還真不能給你們看。孤只想說: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東夏和高顯源出一家,沒有不是這樣的分分合合……何況琉姝百年之后,又會是誰來繼承她的國家呢?她利誘孤,在信中講到將來。孤不為之所動,只是想到許多少年的時光,心有惻隱。龍青云阿舅對孤殷殷期盼,孤不能只報以戰爭,少年時的伙伴如今被一水相隔,兵戈相向,孤無意征服而王之……如果兩國不再發生戰爭,漸漸融合,附和雙方的利益,誰為王誰為寇反倒意義不大。而且嗒嗒兒虎是孤的嫡長子,身在東夏,人人都知道,人人會讓著他,他日日都能享用錦衣玉食,怎么能明白他阿爸苦難的過去,將來很難成為一個巴特爾。所以孤再三考慮,決定讓嗒嗒兒虎隱姓埋名,到高顯求學,只有逢年過節才能回來團聚,如是三、五年,再回來,以一個生面孔入學黃埔。”
牛六斤松了一口氣,慢吞吞地說:“阿鳥。我還以為你會拒絕。只是永遠的和平,大概不容易吧。”
狄阿鳥笑道:“也沒有什么難的,那就是永遠都比高顯強大,和平不都是這么來的么?嗒嗒兒虎的安全不是這樣的保證嗎?其實,鉆冰豹子問到一個有意思的問題,說孤弱小時,為什么不畏中原朝廷,質押兒子,現在怎么就同意了……孤只回答了他一句,當孤弱小時,孤怕別人傷害孤的孩子,現在呢,孤有帶甲十萬,就是嗒嗒兒虎安全的保證,而高顯,咱們是遲早要比他強大的。”
王本點了點頭,說:“大王這么一說,我明白了。”
狄阿鳥嘆息:“質押愛子也是在鞭策孤,孤只有忍受和愛子的分離,才能一直臥薪嘗膽。”
王本突然冒出一個念頭:“阿鳥。問題是,高顯的學堂廢了……”
牛六斤這時也醒悟過來,連忙看向狄阿鳥。狄阿鳥哈哈大笑:“高顯學堂已廢,在倒退呀,現在都成什么了,孤刺激、刺激他們,免得他們過回部落。”他征詢說:“當年孤去學堂,阿爸可是用零花錢,小馬各種東西利誘,你們來替孤想想,孤怎么能夠讓嗒嗒兒虎心甘情愿去學堂?”(本卷除尾聲以外已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