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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有多忙。雕陰舊人不敢怠慢。
鄧氏一族私兵多,見勢不妙退入黃龍,仇人沒抓來,抓來的都是舊時故交。狄阿鳥抽時間去看一看他們,忙在入冬以前安頓他們,愿意回去的給發遣回去,饋贈銀兩,交還朝廷,而不愿意回去的,就地安置,并將老范一些有才能的舊人提升要職,重開黃埔學堂。
塞外冬天來得早,辦完就入冬了。
大概秦綱的誠意感動了上蒼。
這一年的冬天奇冷無比,大雪范圍極廣,而且頻繁,幾乎覆蓋通天河以北的整個北方地區。大雪對于農耕地區的好處不言而喻,不但開春后耕地水墑充足,而且會減少大量的病蟲害。與之相反,草原的草場被冰雪覆蓋,草源枯竭,牲畜大規模死亡。東夏準備了足夠多的粗糧,受大雪的影響不大,但草原上絕大多數的地區陷入到雪災之中。
雖然當年的冬天,死亡的牲畜能夠讓他們終日飽食,但絕大多數牧民還是充滿恐慌和危機感。
他們不知道牛羊斷墩之后怎么生活。
為了提防開春后漫山遍野的強盜,狄阿鳥向周邊部族頒布大王令,準許周邊各部的首領抵達漁陽協商援助,只要他們將凍死的多余牛羊交至東夏,先獲取部分糧食,到夏糧收購時,再由東夏支付更多的糧食,同時來年開春,東夏還將向他們提供大量羊羔,牛犢的借貸,前提是,這些部族不得襲擾東夏,不能允許襲擾東夏的東夏之敵過境,否則不但不兌現援助,還不退還牛羊尸體。
不但周遭的部族,就連土扈特部,克羅子部都往漁陽運送倒斃的牲畜,接受來年東夏的援助,并保證互不襲擾。
這一年,也是靖康肉食最泛濫的一年。
一輛又一輛的大車,從東夏馳往中原,車上裝滿凍得結實的牛羊肉,外頭用厚實的氈子遮掩著太陽,商人們瞅準過節的時機,像一夜之間,抵達到靖康的各個城市,價格公道便宜,不少中等人家算一算價格,蜂擁搶購,成扇成扇地拖回家中。而東夏卻將皮毛留下,開設官窯,鞣制成皮衣、皮靴和皮革。據說長月城中一名破產的皮匠因為精湛的皮革處理技藝被常駐靖康的東夏使臣親自拜訪,以千金巨資請走,幾乎轟動靖康整個市井。等朝廷關注的時候,長月的皮草店已經在清一色地叫賣東夏官窯的皮氅,皮靴和皮帽子。然而朝廷真正重視這件事的時候,是東夏使臣手提兩副外頭或編綴或編嵌活葉竹片的柳葉皮甲求見理藩院大員,提出用他們的甲換靖康銅鐵的要求。
這種柳葉一樣的竹片可以用炭鐵片代替,在甲面上無縫覆蓋,皮甲本身用了三層的牛皮,鞣制極硬,卻不顯干澀,不但沒有絲毫的臭味,還透著一股淡淡的皮腥,顏色是淺褐色的紅,因為柳葉一樣的竹片全帶著弧線,用百煉寶刀劈個三五刀,根本傷不到后面的皮革。不要說普通將士,就連珍藏數付鎧甲的秦綱穿上一試,都覺得美觀實用。
朝廷沒有明令限制東夏的銅鐵,但銅鐵在靖康國內的流通都受到各種各樣的限制,自從朝廷覺得狄阿鳥不用自己扶持后,就收住了銅鐵的供應,東夏要想獲得銅鐵,要么走私,要么用馬匹換。
雖然甲是極好,但秦綱還是戒心重重。
最后他讓官員截留在手,試著讓工匠仿制,等仿制品一出,才告訴東夏使臣,這個樣的盔甲靖康朝廷自己能做,不需要。
東夏使臣也沒說你們君臣騙我們東夏盔甲樣式,整整衣冠,說退下就退下了。
能做是能做,但東夏卻泛用了一個標準,那就是甲身采用三、四層的上等牛皮,朝廷若還用單層的牛皮的標準,就沒法與有了加厚盔甲的游牧人打仗,為了軍甲不落其后,工部制作原先預算的甲鎧因為這一標準,虧算半數,上報秦綱,秦綱也感到無奈,只好提議向東夏買皮革。
靖康提出買皮革,東夏仍是開出用銅鐵來換。
這一次只好換。
朝廷一缺,風聲就漏,風聲一漏,市價就漲,更不要說皮貨流行的影響,按市價換完了,靖康朝廷才發現與直接購買盔甲的開支大致相當。
楊綰跑來給他算這筆賬,秦綱氣得一天沒吃飯。
他敢肯定,狄阿鳥送來的盔甲只是個樣式,在他東夏也沒有趕制多少件,不過就是為了甩賣皮革。
無奈極了,他就大罵:“這是什么人吶。朕看他就是個商痞子。”
上貢的道路被狄阿鳥和拓跋巍巍掐斷,朝廷是失聰的。
秦綱根本不知道北方的雪災多嚴重,若知道,恐怕更嫉恨狄阿鳥從北方草原也大撈了一筆。
但對狄阿鳥來說,他的用意絕不是僅僅大撈一筆,東夏太需要休養生息了,他需要東夏安定。
以他對草原情況的了解,遭受這么大的雪災,開春之后,草原上會是相互掠奪,互相攻殺的局面,雖土扈特,拓跋巍巍空前強大的時期,也無法與這樣的自然災害對抗。
現在,拓跋巍巍占據陳州,相對穩定,有農耕補充,會是一大侵擾對象,而自己盤踞東夏,和高顯一樣,也因為農耕的補充,相對富足,從而成為北方游牧人侵襲的對象。
要想在這樣的混亂中安定,就要未雨綢繆,否則明年開春,自己就是草原上最肥的肥羊。
現在主動抓住契機,提出各部無法拒絕的許諾,就會避開他們的襲擾,相反,另外兩家必然不好過,高顯得地利,會好一些,至于拓跋巍巍,肯定成為眾矢之的……成為狄阿鳥禍水引澆的對象。
果然,靖康過年時候,大漠就有風傳,土扈特部正在聚集部眾,準備南下攻打拓跋陳朝,而克羅子部打算聯絡諸部進攻高顯,跑來邀請狄阿鳥一起出兵。
因為狄阿鳥曾經邀請過別人出兵,現在又娶了也留樺,難以推脫,就和眾將反復計較,自己出兵多少跟去湊熱鬧合適。
然而,在他們謀劃的時候,高顯仍有不失遠見的將領們已經預感到了。
吳隆起、龍擺尾請龍琉姝提前動員全國,并派出使臣與東夏結盟,希望這個最大的威脅不要趁著游牧人襲擾渾水摸魚,而他用以結盟的理由是,雙方簽署和平相安的協定,互相不再敵對,高顯承認狄阿鳥國王的身份;而東夏也會和高顯一樣面臨北方的威脅,相互結盟有利共同打退北方的威脅;最后,高顯水陸都被靖康切斷,從此之后,愿意將自己國家與中原的貿易給東夏足夠的抽成。
按說,他們還不知道狄阿鳥化被動為主動,已經會盟了相當一部分部族,質押上這些部族凍死的牛羊,現在最安全,整個提議只是對他們自己有利,包括給抽成,不然狄阿鳥可以全面截斷他們的商路,連交換的途徑都沒有。
龍琉姝動員是動員了,卻不肯與東夏結盟,嘴里口口聲聲說“怕養肥這匹惡狼”,實際上就是不愿意向狄阿鳥低頭。
但整個高顯頭腦清醒的將領們都認識到了,高顯將面臨兩線作戰,結果很可能與第一次東夏、高顯之戰一樣被動,但這次相反的是,東夏將觀望著拖住高顯的大量軍隊,主攻來自西北方湟水上游。
正是因為他們說服不了國家實際權力控制者,一籌莫展的時候,龍沙獾前去西北方向偵查敵情回來。
龍琉姝的實際掌權,對他來說有著特殊的意義。
這個龍琉姝的叔叔拼命打壓的宗室,卻被龍琉姝出奇地信賴,哪怕他不止一次地譴責龍琉姝的荒淫無度和荒唐,甚至有一次宴飲,因為龍琉姝宣布狂歡,他摔杯而去。龍琉姝還不止一次地給人說,阿爸重用了龍擺尾,結果北黑水安定,我重用龍沙獾,一定能擒回狄阿鳥。
金努術在龍琉姝面前也時常戰戰兢兢,他一個虎軀大漢對比上龍沙獾,待遇卻有不如,那是格外的不平衡。
好幾次,他向龍琉姝表示她太縱容龍沙獾了。
龍琉姝只說了一句話就讓他啞口無聲:“你與狄阿鳥打仗打贏沒有?你連狄阿鳥的部下都打不過哦。難道你不知道嗎,狄阿鳥小時候受人欺負,找的是他這個阿哥?”
龍血有時候也郁悶,都是宗室,自己立了戰功回來,只因為宴會上喝酒的時候把酒灑一桌子,龍琉姝說扁自己就扁自己。
龍血心里氣不過,龍擺尾也說情,拿龍沙獾參照,龍琉姝也是一句話:“他想跟龍沙獾比哦。龍沙獾欺負狄阿鳥的時候,他在狄阿鳥屁股后面轉的,他想比就能比哦。”
雖然龍擺尾還在抑制著龍沙獾,但龍沙獾還是得到不少特權,比方說見龍琉姝時劍履不解。
但有時候,龍擺尾還是相當肯定龍琉姝的眼光。
他也不知道龍琉姝是怎么這么肯定的,她甚至很少過問軍事,但是他肯定龍琉姝看龍沙獾看得準,龍沙獾確實有大將之才,年紀輕輕,沉穩兇狠,堅毅不拔,不但他在他那數屆同窗面前威信極高,在普通士兵中同樣享有盛名,士兵們對他的歡迎和熱情甚至快超過了自己。
他又一次請求龍琉姝先用上國伐謀之計,卻又一次失敗,剛剛從里面走出來,就見龍沙獾手捧自己的頭盔,一手扶刃,腳踏褐色馬靴,威風凜凜地走了進來,想必去見龍琉姝,忽而想起勸龍琉姝不住,也許可以讓龍沙獾想想辦法,就喊一聲,迎了上去。
龍沙獾聽他說完他與吳隆起商議出來的打算,皺皺眉頭,輕聲反問:“大將軍為什么一定要議和?別說琉姝不肯,我也不肯。”
龍擺尾大吃一驚,怒道:“你也不肯?你不肯,你想干什么?”
他用手一指,大聲道:“你當我們養回一絲元氣,他狄阿鳥在閑著?你要兩線作戰,還讓他兵臨城下嗎?”
龍沙獾卻很平靜,只是說:“往日我最敬佩大將軍。但是今天來看,將軍老了。”他向前走了兩步,踩上了臺階,這才轉過身來,似乎靠這樣與高大的龍擺尾對視。他輕聲問:“你們要和,狄阿鳥會不會與你們和?就算他肯和,心里很想和,但他還是會開出的條件會在你底線之外的,因為他從來都不是一個知足的人,如果我方提議結盟,到了最后,反倒是我們結盟結不下去,是不是就給他口實,給他用兵,或者支持克羅子部的口實,不知道將軍怎么看?”
龍擺尾豈不知道?
他嘿然道:“那你說怎么辦?你不要說我不敢兩面作戰,我不敢的你敢?”
龍沙獾笑著道:“你不敢的,我真敢。我要主動出擊。”說完,他一轉身,就扎扎地往宮殿內走去。
龍擺尾一生氣,就想拂袖而去,但這是大事,賭氣不得,他只好一轉身,再次跟過去,看看龍沙獾到底要獻什么計。
龍沙獾慢慢走著,竟然在等他,等他追上來,就說:“大將軍。也許我們都不是狄阿鳥的對手,但是我們可以利用他。”
眼看就到了宮殿門口了,見龍琉姝還沒離去,一眼看見他們進來,兩人就沒有再作交流,直接踏了進去。
到了龍琉姝面前,龍擺尾帶著賭氣說:“回來匹掃尾巴的狼,人家有辦法。”
龍琉姝朝龍沙獾看去。
龍沙獾側了下身,面朝龍擺尾說:“我怕大將軍不聽,所以要在殿下面前,當著殿下的面說。我的建議就是,我們要趕在前頭,主動出擊……”龍擺尾兩手冰涼,連忙看向龍琉姝,果然看到了一絲得意和微笑。
他便在心里說:“完了。完了。這孩子變了,他還是跑到我面前求戰的老實人么?這一迎逢,會出大事的。”
龍沙獾說:“以我們對游牧人的了解,那么他們對我們發動攻擊應該是春季,現在卻還在冬天,他們還只是在籌劃。我們就要趕在他們前面,向他們發動戰爭,把他們趕出營帳,趕到雪地上,趕出湟水。”
龍擺尾怔怔著,他以為龍沙獾是要主動進攻東夏呢,沒想到是先進攻湟水上游的克羅子部,這……若是一戰成功,成了各個擊破,也不失妙想,到時狄阿鳥攙和不進來,大有可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