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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鐵頭分析過呂宮的經歷,知道呂宮一旦回靖康就會面臨失城之責,動過留呂宮到身邊做師爺的念頭,真心談了好幾次,卻都被呂宮推脫。結果不太理想也能理解,呂宮自恃自己與狄阿鳥關系好嘛。張鐵頭毫無芥蒂,眼看東夏國王登基大禮即將開始,將一行人帶到漁陽,發了自己府上的腰牌,給人往來出入。
到了漁陽,呂宮很是自由。
天已經黑了,他打算去睡覺。不是他想睡這么早,只是到了這兒,每天都陷入寢食難安的焦慮,也還缺乏降低的辦法,比方說醉生夢死。這兩天他出門逛游,想找青樓妓院,卻發現這地方根本沒有,和北平原相比,北平原好歹還開著一個,不管現在老鴇是不是腦袋被驢踢了,就聽周圍的人說突然拒絕接客,把妓院改成歌舞欣賞表演,一天到晚唱采風。但那兒起碼還能見到漂亮姑娘,人手里若是有錢,會玩,歌姬和有什么區別?但到了這兒之后,卻百無聊賴,只能睡覺。
剛剛打盆洗腳水,還沒來得及把腳放進去,忽然聽到有人跑來,說大王請他去喝酒。
那他還洗什么腳?
就等這一天,呂宮三下兩下把腳塞回靴子,圍了條攔腰巾帶,裹著飄點小雪的風,大步出去,跟著這衛士一路小跑。
一路上,他都在尋思狄阿鳥為什么突然見自己。
單純為了喝酒敘舊?不一定。頭腦中準備了一下,他已經有了個基本的思路,也許狄阿鳥前些天不見自己,那是故意吊著自己,晾著自己,現在火候到了,胃口吊足了,該是談正事的時候了。
為了這個念頭,他突然腳步一停,給來喊自己的人大聲說:“哎。我還是不去了吧。時候這么晚了。”
衛士一看他剛剛還一路小跑,三步并成兩步的,突然間就不再著急,返回來一把抓住他胳膊說:“你說什么?你不去了,我怎么回去交代?”呂宮一把甩開他的胳膊,擺足架勢,小腹挺挺,回攏一下自己的頭發,傲慢地說:“我管你怎么交代?有這樣請人的嗎?不說親自來看看,起碼也要準備個八抬大轎,把我當成什么人了我?他狄阿鳥有了今天,就看不起人是不是?”
說完,掉頭就走。
衛士也是行伍出身,剛剛被鎮住,有聽令必行的習慣,一看他掉頭往后走,噌噌兩步追上去,自后面一抓,讓人轉回來,然后攔腰上肩,將人扛到了肩上,沖勢不改地打了個彎,依然一路小跑。
他肩膀的護肩還卡一塊怪獸模樣的鐵疙瘩,凸出來頂住呂宮中腹胃尖上,一但跨步小跑,每一步,呂宮都感覺自己的小腹被頂穿一回,開始還能大聲喊兩聲,結果被人原地站著使勁頓一頓,回氣都難,只好任腦袋耷拉在人背后伸舌頭。到了狄阿鳥面前放下,呂宮已經成了一團爛泥,一翻身就“喔、喔”想吐。
狄阿鳥見他的模樣,也挺尷尬,把自己人訓個狗血淋頭。呂宮還不放過,一爬起來,就噴著鼻涕眼淚兜頭回敬那人巴掌,不依不撓沖狄阿鳥喊:“你這是讓我喝酒嗎?你還把我當兄弟嗎?這是霸王酒還是鴻門宴呀。你得給我個交代,不然喝個屁的酒……”那衛士只好扭過頭去,任他打罵,扎著供出氣的架子。
狄阿鳥于心不忍,起身說:“阿宮。你別怪他,要怪就怪孤,孤臨時起意,要你一起來喝酒,也沒說怎么讓人去請。”看他不肯罷休,又說:“還不是當你是自家人,不會計較俗禮,你自己想呀,我讓人叫你來喝個酒,總不能當成外人,又禮賢下士,又八抬大轎,真要那樣,不是把你當了外人?”
呂宮本來還有點心怯,見他一副賠禮道歉的樣子,反倒安心大鬧,指著鼻子大叫:“狄阿鳥。你不當我是外人,為何把我晾這么多天?你不像話,你。你在雕陰安插了多少人,城破那天,十七八個人把我按到地上去,捆得手腳都是淤血,接著你弟弟進城,用一根繩子把我牽了上千里,你當我是自己人哪?有你這樣對自己人的?你知道雕陰城一丟,老子是要被殺頭的……”他把手比劃到脖子上,大叫:“是要被朝廷殺頭的你知道不知道?知道不知道?你說占老子的城就占老子的城?你這不是忘恩負義嗎?你忘了我爹怎么對你的,你奪我的城,想讓老子被砍頭。老子的一輩子全完了,你說怎么辦吧,你說怎么辦?老子的仕途終止了。”
史文清本身對他就不滿,“哼”了一聲說:“你別老子老子的,大王好心請你來喝酒,你別沒完沒了。什么都怪罪到大王頭上。雕陰被攻破,那和我們大王一點關系都沒有?再說了,雕陰被攻破,那說明你沒能耐,守不住……別以為我們沒聽說,雕陰城破,你被抓住,百姓們都鼓手為快,可見你平日都是怎么施政的。”
呂宮面紅耳赤,惱羞成怒道:“我怎么施政的?我施政怎么了?雕陰是全天下第一的模范縣,即將設府了,你知道不知道?你什么東西?一個土匪的師爺,什么勾當都干過,你有什么資格評論老子。”
史文清冷笑說:“雕陰的繁榮是你帶給的?那是我們大王留在那的。你害不害臊?圈上地就成了自己的跑馬場了,回頭把自己當了人物?”
呂宮差點沒被他噎死,反駁回來說:“好。雕陰是他狄阿鳥的功勞,他一個流囚憑的什么?憑的什么?老子要像他對我一樣對他,他能留下什么功勞?尸體都在河里漂了?,F在這么對我,你狄阿鳥就是忘恩負義?!?
狄阿鳥索然無趣。
他也不曾想史文清要與呂宮杠上,也著實想不到呂宮一點也不給自己留點顏面,要說晾一晾呂宮的心思,他還真有。呂宮好歹是靖康的官員,在靖康官場有前途,而且為人善于斂財,曾在雕陰作威作福,外號“刮地皮”,名聲很差。狄阿鳥都側面了解過,他還知道,自己從雕陰走后,呂宮光敲詐楊小玲的哥哥都敲詐上千貫,動不動就說是牽涉到走私,是大案,短短兩年時間,憑“楊氏兵器”的口碑也幾乎快破產,楊小玲見完自己家的人就對呂宮咬牙切齒,私下說:“還說是阿鳥他朋友。我哥被抓進去,我爹去找他,說你不看在狄阿鳥的面子上?那是我女婿??丛谒拿孀由?,少要點錢,給我們家留條活路,呂宮都摔了杯子,說:要是都讓我看狄阿鳥的面子,我還管誰去?半個城都是他的關系戶。說什么少要點錢,我要你們什么錢?是你兒子涉嫌走私,官府在辦他的案子?!?
后來,楊二小到北平原見到妹子,就表示不想走了,非要在那兒重開楊氏鐵匠鋪,說:“以后我妹夫在哪,我就在哪了??坎蛔≡圩约喝耍咀霾涣松狻!?
別說他,李多財都不想跟呂宮打交道。
他這一次見到狄阿鳥,講起雕陰后來的情況就說:“你不知道吧,李氏錢莊差點關張,要不是三分堂看在合作的份上派人打點,他就把李氏錢莊封了。”狄阿鳥問為啥,李多財說:“還能有啥。呂宮讓他們東家出頭納捐,老東家不出那頭,說,訥祖輩都在雕陰……這納捐,納個沒頭,訥要是答應出面,以后怎么見街坊。后來,街道又要拆遷,又讓他們東家出面修街道,老東家又死活不肯,說,不是訥不知道這是個賺錢的好事情,可是逼著街坊搬出自己的房子,這樣的事情訥干不了。不幾天就說有人告李氏放印子錢,逼死了人命?!崩钍襄X莊與三分堂合作之后,納入到三分堂的通兌中,借貸最規矩。但是人一抓,案子放著不審,眼看又要封鋪子,清白不清白有什么用?最后還是三分堂打點,李好人老東家給呂宮妥協,事情才平息。
狄阿鳥當然不會去替靖康做監察御史,去盤點呂宮的罪過,他制止住史文清說:“阿宮施政確實有點心急,也不像你說的那樣不堪,你不要道聽途說,從別人嘴里聽到點什么,就相信。有時候,百姓是不會站在地方官的角度想事情的?!苯o足了呂宮面子,這又說:“孤也沒想到咱們會在東夏見面。阿宮你也是當官的人,不要說不知道開國登基這樣的事情繁瑣,千頭萬緒,一天要單獨見人,公開見人,安排大小事情……真的不是有心不去見你。確實是有心無力。今在這兒也就是吃個便飯,還是阿嫂說你住的近,孤讓人去叫你一起喝兩杯?!彼催^來指著自己的衛士,說:“你知道他為什么那么著急,定要扛著你一路小跑,因為他知道孤的時間都是擠出來的,怕一耽誤時間,孤飯吃完,酒喝了,又忙別的去了……孤每天只睡兩個半時辰,要見上百個人,要處理成千份文牘。你要來找孤斗氣,真不是時候,孤飯也吃得差不多,還有別的事,不能浪費到這兒;你要是來陪孤喝幾杯的,孤就和你們喝幾杯,也算歇一歇?!?
狄阿鳥說走真想走,如果呂宮現在的心態不對,自己無論如何是開不出讓他滿意的條件的。要知道,他在靖康已經是縣官,照許他一個縣官,只怕史文清會當場跳起來,更不要說東夏的爵本位在限制著縣官的待遇,縣官只是個職務,領些俸祿,沒有火耗,沒有公田……干事的白丁。
以他對呂宮性格的了解,呂宮絕無厚待的覺悟,而呂宮現在的表現證明了這點,正好打消他用一用的想法。
呂宮怕他真拂袖而去,也是見好就收,尋此臺階,嚷道:“要真是這樣,那你早說嘛?!?
狄阿鳥笑笑,絕口不再去提修律的事兒。
喝了幾杯,呂宮總想引申點啥,卻總被史文清打斷,均找不到契機,眼看自己已經喝了不少,再喝下去就醉了,心里一陣羞惱,提出要求:“阿鳥。你不會要留我在你這里吧?我爹還在,卻只有我一個兒子,我也成了家,家里少妻幼子的,你不能這樣把我留下,你得放我走。”
史文清盯著狄阿鳥,剛剛還說起讓呂宮幫忙修律。
卻沒有料到,狄阿鳥點了點頭。盡管如此,狄阿鳥卻沒有隱瞞,坦然說:“小宮。你回去孤肯定放你回去,只是怕朝廷用失城之罪加害于你,剛剛還在和老史商量,看看能不能留下你修律。在隴上的時候,我們就曾經一道編寫過軍律,孤信任你,也相信你的才華,你覺得呢?”
呂宮心思活躍起來。
但他只是說:“修律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我不能說一直不回去?!毙睦飬s在起勁地喊叫:收買我。開條件收買我。我聽說牛六斤他們都封公爵了……再怎么著,我和你也遠不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