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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會來了。
明知史文清不會有什么好事,但也是個機會,此時不撤更待何時?狄阿鳥扯著嗓門喊道:“郭嘉呀。好好給阿媽說說咱這宮殿的規模。三丈三的城門樓子,房屋相連……騾馬外圏,門外方圓二三里的廣場面兒。”說著,說著,指指外面有事兒,待花流霜一聽樂了,點頭允許,就扭身往外走。出了門,他才記得自己還沒吃飯,這走是走了,到哪吃飯?他本來有心想去謝小婉那兒,可謝小婉娘倆都在這兒呆著熱鬧,總不能自己單獨跑去找岳母,讓岳母給做頓飯吃。再一想,謝小桃大著肚子沒來,干脆到她那兒去得了,一邊吃上點兒東西,一邊能聽史文清說什么事兒。想到這里,直接讓人給史文清傳話:“給史文清說上一聲,讓他到西廂院里等著孤,孤隨后就會到。”
狄阿鳥和史文清先后來到,卻沒想到柳馨荷人也在這兒。
柳馨荷這一次長途跋涉,據說還生了病,可狄阿鳥自個兒沒膽量上門的,都是通過周冀帶錢帶物,沒想到謝小桃快要生產,她在這里守著,便裝作倆人從來也沒有發生過什么事,客氣稱呼嫂嫂,讓她別讓謝小桃出來收拾,安排點飯菜和靜室,自己好帶史文清去說話。所謂的靜室也就是四方院的正房,兩人進去對面坐上,酒菜說來就來,標準還不錯,狄阿鳥食欲大增,示意與史文清一起吃點,喝兩杯。
史文清也不推辭,扯著長袖,把盞給狄阿鳥倒了一杯酒,笑著說:“希望這不是大王給我準備的斷頭酒菜。”
狄阿鳥想是自己看他剛正不阿,讓他為開國文武論功評爵,主政司法閣三巨頭之一,兼任學選三巨頭之一,他知道自己要用他的剛直,怕得罪人,有點兒自危,安慰說:“萬不要說這樣的話。孤就是你最堅定的后盾,什么驕兵悍將也不敢惹你,只要有理有據有節,該多大的功就定多大的爵。”
他說著吃著,略一停頓,見史文清也給自己倒了一杯,就把酒杯舉起來,與史文清碰了一杯。
史文清一飲而盡,喘了口粗氣,略一沉吟,就猛地大聲說:“大王。我這有問題,首先就是你的大夏律有問題,重文輕武太過了,寫明無功不授爵,而這功勞是什么功勞?文人辛苦謀劃,有重大之功才能換一轉的功勞,否則除非有重大功勞,就是三年熬一轉,而武人沖蕩之功就一轉,領兵戰勝又一轉,總共二十一級爵,五級以上爵又是從龍爵,三轉一進,高爵全是武人,這太不合理了。”
說到這里,他見狄阿鳥滿嘴占著,瞪著眼睛盯著自己,就又說:“大王是領著將士打下來的天下,有所偏心也就罷了。可是馬上得的天下怎么能夠馬上治理?治理國家,你是要通過文臣呀。現在你要求官為任職,不論地位,不分品級,見面不比行禮,本身就已經讓文士們失望,又來個無功不爵,那怎么得了?”
狄阿鳥差點噎住。
他抓起酒壺,仰頭順下去,仰天吐了一口酒氣,反倒笑了。
哈哈大笑之余,他興高采烈地說:“就知道你會來說這些,孤等著你呢。”他釋放一下胸中的酒勁,平視史文清:“你不是為自己打抱不平吧?你是有大功的,按功績算,爵位不會低,不信呀,不信孤當場給你計較。所以,你自己沒爵高爵低的問題,可以安心。要是為他人叫冤,孤來給你算一筆帳,沖蕩之功為一轉對吧,老史,你知道將士是怎么冒白刃的么?特別是沖蕩之兵,死亡率十之七八,你以為將士都是尉遲秉那樣的猛將?不是,一股血氣支撐。普通的士兵,一輩子能獲幾回?現在建國之初,你一看,到處都是帶兵打仗的將軍,牛錄以上獨立領兵就有一轉的功勞,但是到了太平歲月,他們有多少仗可以打?再說仕途,牛錄也就罷了,牛編到了四十、四十五歲,還能繼續帶兵么?你再算算文官,少說活到六十歲,算二十歲主政一縣之地,三年一轉,不犯錯誤熬下去,年老就是十八級爵。你說孤重武輕文呀。或許你可以這么說,但僅僅相比于中原朝廷吧。”
史文清略一沉思,發現狄阿鳥說的也有道理,這又說:“好。這個我不說,可服兵役三年就給五級爵是不是高了?剛剛說二十歲主政一縣,大王呀,無爵不能參政,參政都不能參政,何來主政一縣?”
狄阿鳥又一陣哈哈大笑,用指頭點上史文清:“迷。你在局中。迷。你怎么劃分文武之途的?凡大男年齡到了十六、七歲,身體健康,都可以去服兵役的,三年兵役下來,不但人強壯了,回來就是五級爵。沒規定有志向為文的不讓服兵役吧,學識好的,還能入君子營,君子營不還保持著嗎。”
史文清一愣。
他不敢相信地問:“大王。你讓人人都服兵役呀。”
狄阿鳥說:“沒錯。人人都可以服兵役。人人也都可以入學。文武之途,當真非要劃一個界限么?你以為帶兵打仗都是出體力呢?”
史文清想了一下,反駁說:“那郭嘉那樣的呢。瘦得像猴子,人也漂亮,你拉去軍隊操練呀。”
狄阿鳥點了點頭,小聲說:“孤不想讓國中有瘦弱的人不好嗎?”他又反過來說:“倘若真有像郭嘉這樣的,入伍也是到了君子營,就算不入伍,他長于謀劃,也可以進參士府,通過突出的功績來換五級爵。”
他舉個例子:“如果是一個工匠世家,十五六歲入參士府,帶人為官府修了座大石橋,你給不給功勞?你說一個地方上,丈量土地,官府征集讀書人給不給功勞?如果這個讀書人琢磨了一個好辦法,讓你丈量土地又快又準,測量地坪高低也有方法,并把方法教給他人,保存到官府,你給不給他功勞?”
史文清半晌沒有說話,自己連給自己倒了三四杯酒,一杯一杯飛快地往嘴里倒,一口氣喝得臉紅,這才問:“這樣行么?”
狄阿鳥點了點頭,說:“行。當然行。包括工匠們,工匠們把自己的技藝傳下來,保存到官府推廣,那也是功,大功,為什么不能定爵?不但可以定爵,而且這爵……孤曾和阿過算一筆賬。老范,對,孤前幾天帶著你們接回來作監天司正的那個,如果他編寫一部歷法,比現在的歷法要準,讓農民四時更好地耕作,讓牧人能夠躲避風雪,算一畝田為之增產十斤糧食,天下田廣,那是每年增產多少糧食?每一年均是如此,那你給什么爵位?你不要說只給人家一個轉,天哪,這爵位,應該高于二十一級爵,跟老子平起平坐……對了。李國師,老子為什么稱呼他先生,這就是高于二十一爵的甚高爵。”
他小聲問史文清:“這樣行不行?”
史文清也小聲地說:“大王。行不行,我真不知道,爵位制度完善完善,應該根子上沒太大問題。”
狄阿鳥說:“相比于將士打一仗殺幾個人,文官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帶給天下人福祉更多的還是李先生,范先生這樣的人對不對?這個爵就是飛爵,一飛沖天……看看。李先生來了,咱東夏多少人免于疾病,傷痛死亡?他已經開始著書了,孤給了他一個大大的莊園,讓他安靜著書,教習學生……要什么藥材,要什么器具,應有盡有,孤全給,前幾天說給他爵位,他淡淡一笑,給孤說功名利祿都是身外之物,孤每當站到他面前,都覺得孤矮一頭,整日好兵戈,好駿馬,好美色……除了打仗打出了份家業,無所建樹。如果以后政務不那么忙,孤就抽點兒時間,多去跟他學學。”
史文清一伸筷子,撈了幾片牛肉,說:“大王呀。大王。我現在就想好好吃點東西。”狄阿鳥擔心地說:“吃飽了好有勁吵架呀。”很快,他拔了一陣,一抬頭,大聲說:“吵架?”肉沫子都噴出來了:“我現在就想好好吃點東西,吃舒坦了,讓他們再上酒,今兒好好給你喝一個痛快。別人都說大王酒量好,平時不咋喝而已,我史文清不相信,別看我是讀書人,那也是平時不咋喝怕誤事,我還覺得我酒量好呢,怕你喝不過。”
狄阿鳥大為高興,連聲說:“好。好。好。今兒孤等著。也不孤了,你吃,老子等著。”
柳馨荷與謝小桃一起呆著。
狄阿孝打下雕陰,呂宮也被甕中捉鱉,被送到北平原,因為與趙過相熟,被特別對待。其間他不止一次要見狄阿鳥,因為狄阿鳥諸事纏身,再加上他是有官身的人,狄阿鳥拿不準見他合適不合適,就沒去北平原看他。他總覺得是狄阿鳥在避見自個,再加上自己有失城之罪,也不想等著按照狄阿鳥的自愿原則,與朝廷協商安置,愿意回中原的,由朝廷接回中原,只想著在中原與東夏協商之前見著狄阿鳥。
登基大典前夕,張鐵頭帶人回漁陽,就把他們這些舊人捎上了。
他與柳馨荷一道來的,一路上盡走柳馨荷的路線,塞了不少地契和銀票。
他認為狄阿鳥在回避自己,問題應該出在謝小桃那兒。當年他始亂終棄,謝小桃能不恨他?今個有了地位,能不在狄阿鳥那兒說他壞話?而且狄阿鳥把謝小桃要了,謝小桃懷上了狄阿鳥的骨肉,不知道自己這兒舊情斷了沒斷,對自己的情敵程度豈不是和愛謝小桃的程度一致。
他走柳馨荷路線的用意之一,就是看看,能不能通過柳馨荷見到謝小桃,試著讓謝小桃不計前嫌,給自己說上幾句好話。
謝小桃卻根本不想見他,倒不是還在恨他。
謝小桃不是傻子,誰對自己好誰對自己不好,心里明鏡一樣,自己跟狄阿鳥三、四年,無論家境好與壞,人家沒給自己一點氣受過,本來自己先做了李縣尉的妾,又跟呂宮好上,就已經是身上洗刷不了的污點,現在能夠受到狄阿鳥的垂青,那就要有惜福之想,怎么能與呂宮見面或者說好話?
在別人眼里自己,自己已經是寒門再嫁之身,再念昔日舊情,不更是不清不白的?
他呂宮年輕,對一個女人來說,被別人怎么看,受什么影響不太懂,不知人情世故,難道你這個阿嫂也不知道?
在我跟前攛掇?
所以,柳馨荷用盡呂宮給的理由,謝小桃都不輕不重,不冷不淡:“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們何時成親了?他沒娶我。而且是他始亂終棄。現在他的事和我又有什么干系。我為什么要扯到里面去。阿鳥和他交好,要見他了,自有要見他的理由,不見他有不見的理由,不會因為我說兩句就不見他,也不會因為我說兩句見他。該見他時就見他了。”
柳馨荷也明白。
但她和謝小桃私下的關系近呀。
她覺得自己將來還要靠著人家謝小桃呢,哪怕她有法子,謝小桃不先松口,她也不好多說,就說:“我也是看著他現在可憐,阿鳥不知道是不待見他,這以他倆的關系,到現在不給面見。”
今天狄阿鳥要與史文清拼酒,喊人安排,她沒忍住,這又問謝小桃:“是不是他不知道小宮也被俘虜來了。要不,我去提個醒?小宮住的也不遠。他倆一起喝酒不也沒人陪,我去問問是不是要小宮過來陪他們飲兩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