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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了半天,竟然是完虎印鑒。
還給孤。還給。
克羅子部的使者不敢答復。
狄阿鳥打發他回去問一問,轉身傳召了土扈特的使者。
東夏和土扈特之間還沒有打過交道,這一次土扈特部使者來到,無非想作一次試探,對東夏的危險性,利益沖突,實力強弱進行一次試探。如果狄阿鳥不作召見,那么就會給土扈特一個極強烈的信號,這個政權對我們來說是危險的。
而狄阿鳥也確實需要對土扈特部做一個接觸和了解。畢竟這個部族游牧的特點更加顯著,因為大漠荒蕪,所部走逐范圍極大,飄忽匯聚,勝則掠侵似火,敗則無影無蹤,雖拓跋巍巍強盛時期,亦無可奈何,緊接著,慕容氏被他們滅掉,拓跋巍巍貪戀中原的繁華,他們腳步還會停留在大漠嗎?
狄阿鳥不停地告誡自己,拓跋巍巍已經不可怕,因為自己已經看清了他的軟肋,自從他骨子里親靖康,當他不愿意災年損失實力與荊人硬拼時,他作出向中原臣服的決定,而后哪怕是強行進入陳州,也已經逐漸失去了游牧民族打不贏就走的特點,也許他自覺已經向文明靠近了一步,卻不知道,他正在轉型為一個典型的農耕封建國家,這樣的國家越來越向靖康,越來越不耐戰爭。
哪怕他拓跋巍巍再有雄心,他也沒法通過學習和認同靖康來打敗靖康,尤其是秦綱安定中原之后。
只要中原朝廷沒有大的失德,拓跋巍巍先天不足,拼兵源他拼不過,拼財富拼不過,拼尊王攘夷的大節拼不過,他不可能靠陳州一隅衡抗中原各州。三五十年過去,他死了,所部民族的銳性逐漸不再,恐怕到時他的后代也會和靖康一樣,在為如何抵御北方游牧民族漂不不定的侵襲發愁。
但是,土扈特部族不是。
它具備一個草原帝國的所有特點,只在意游牧,哪怕吃再大的敗仗,只要讓它躲起來,就能恢復元氣。
它也會是狄阿鳥自認為最難啃的骨頭,而且是現在的東夏啃不起的骨頭。
他可不想東夏還沒有穩定,四周都是強敵的時候,土扈特部三天兩頭一次出現。在一聲一聲的傳唱中,幾個高大的身影漸漸出現。看著他們健壯的體格,狄阿鳥確信拓跋巍巍給他們冠以“蠕蠕”之名,純屬對敵人的惡意攻擊,從而也可以看得出來,拓跋巍巍對大漠深處的這股敵人是一種多么無奈的心態。
狄阿鳥也開始收斂心神,一直以來,他雖然表面上吃定敵人,卻都保持著對敵人的重視。
為首的土扈特人頭發耳部被髡過,剩下的頭發挽著兩個垂髫環,額頭上飄著劉海,略顯滑稽的發式絲毫掩不住他的英武,他雙眉濃重,眼眶深陷,隱隱有幽暗銳利的鋒芒隱現,臉龐好像被煙火熏過,油油小表色的表皮下邊似乎有筋肉滾動,走起路來不快不慢,雙只大手挽著袖子揮動。
他帶領三個土扈特人一致地向狄阿鳥施禮,唱道:“土扈特部郁久閭氏木骨受吾汗之所命,騎馬走了七天七夜呀,來到東夏國大汗的汗國,向您獻上遠方誠摯的贊美和尊敬,祝您福壽安康……”
他從脖子里取下一條絲帶,隨人附合,一人還從懷里掏出一把牛角,嗚嗚地吹,在眾人的伴唱中,使者木骨手捧絲帶,踩著舞步往狄阿鳥走去,惹得眾人哄堂大笑。為狄阿鳥執戈的梁大壯把戈橫去了面前,狄阿鳥起身,上前一步,把戈撥開,面無表情地彎腰,讓他把絲帶戴到自己的脖子里。
看來,土扈特部不僅僅是猛人的一支,與匈人的關系同樣匪淺,這種禮儀,是雍人和匈人角逐的時候興起的。
使者再次彎腰施禮,狄阿鳥也還了一禮,他分明地看到使者眼里流露出一絲凝重,就又笑笑,拍拍他的肩膀。
剛剛他就覺得,這個使者是想借機向他靠近,試探他和他部下的反應。這種試探,他還是很清楚的,這是北方游牧民族特有的試探,盡管還是陌生人,他也會親近到很近的地步,甚至會摟抱你,去擁抱你的臂膀,腰肢,捏你,甚至試著把你從地上拔起來,用自己的胸肌去擠壓你,如果雙方不是親族那么簡單,那對方根本不是熱情那么簡單,他就是要看看你是不是有勇力,會不會怯,甚至警告你,看,我多么強壯,你敢與我搶嗎?你給我搶奪,我一下就把你掰成兩半了。
剛剛也是一種試探,如果滿庭的將士驚慌失控,那么土扈特使者就會判斷自己包括自己的東夏國都是一群心虛膽怯之輩;而如果滿庭的將士都太不在意,那么土扈特的使者會認為這個君主沒有地位。
所以,狄阿鳥這就果斷地站起來,撥開金戈,走到了面前,受了這條絲帶,然后輕輕拍一拍這個使者。
也許很多人認為這只是親昵的表示,卻不知道,這一拍代表著一種安撫和氣概,是在告訴對方:“你別怕。我沒有惡意。”
但是他那些部下卻是思想單純的人,只是認為狄阿鳥熟悉對方的禮節,友好地對待了對方一回。
狄阿鳥回到座位上,開門見山就說:“骨什么閭。我自小就聽說金留真大汗的大名,不久前聽說他已經回到長生天那里,只是那時小汗還勢微力單,四處漂泊,沒有夠得上去吊唁,似為平生之遺憾呀。”
木骨微微笑笑,說:“大汗的好意連天上的云雀都覺得歡心。金留真大汗的確已經回到長生天那里,汗位的正統繼承人是他的兒子匹候跋。他戰敗所有的對手,獲得六十余位姓氏的擁護,求乞長生天賜下名號:鐵跋真。就是我們鐵跋真大汗派遣我們來赴您的慶典,欲與您會面……”
他沉吟了一下,說:“要說來意,不僅僅只是這樣,他要我向您表達敬意之余,希望能和您結下更深厚的情義。他要我向您,在您的姐姐和妹妹中求請一位高貴的公主,與他一起統治大漠。是的,聽說拓跋巍巍一而再,再而三地向您表示惡意,不惜阻礙您教訓一些您汗國之中的害群之馬,只要你同意他的親事,他就和您一起出兵拓跋氏,給這只不馴的野馬套上金鑄的籠頭。”
意料之中。
狄阿鳥知道鐵跋真被障眼了,幾十年間,他父子均被拓跋巍巍阻擋,現在慕容氏被滅,唯一放在他眼里的恐怕就是拓跋巍巍,這一次前來,就是要和自己聯手出兵,掃蕩拓跋氏。所謂求親,無非是締約的前奏。
狄阿鳥淡淡一笑,說:“孤起于行伍,行伍是什么意思?怕你回去表示不清楚,就向你解釋一番,就是孤一開始只是中原皇帝軍隊的一名普通士兵。那時孤一無所有,騎上戰馬,就只能看到戰馬的尾巴,身邊沒有前呼后擁,只有不多的兄弟和親如手足的家人,所以倍感珍惜。因為長生天的保佑,吾與眾將士同心戮力,擁有了東夏,而最初用刀劍開拓事業,就是為了讓身邊的人過上好日子,隨他們所愿,給他們自由和理想,不再屈眉于誰。也正因為如此,孤想要給家族女人的日子就是讓她們嫁給她們所愛的人,如果汝汗有此心跡,大可前來贏取她們的芳心,而不是孤為了更大更遠的野心,用她們的幸福與汝汗締約。大夏律中寫明了這一點,就是孤可以締約,但永不和親,比起犧牲家中女人的幸福,孤更信任自己的戰馬和利刃。”
木骨愣了一下。
對于縱橫大漠的王室來說,沒有誰能拒絕這種求親的,因為雙方在戰爭過后,總有需要緩和的時候,那時,姻親對雙方來說,就是一個溝通的管道。包括拓跋巍巍,如果自己站在拓跋巍巍的王庭,向拓跋巍巍說明為汗王求親的意愿,拓跋巍巍也許不舍得自己的女兒,但也會在家族中找一名女子嫁過去。
狄阿鳥卻又說:“孤與拓跋巍巍的確勢不兩立。但現在東夏剛剛飽受戰亂,民生困苦,孤已經向孤的將士們許諾,給他們時間,讓他們娶妻子,生兒子,不一味為了自己的野心和欲望就興兵戈,與汝汗一致出兵還未到時機,所以也還要汝汗諒解。不過汝汗要真心想懲戒拓跋氏,孤可以為你引薦靖康朝廷的使者,兩強聯手,滅拓跋氏指日可待,比孤這個小汗參與好說多了。”
木骨大吃一驚。
他幾乎想問:“你想與我汗為敵嗎?”
但是這一次接觸,只是作為一種試探,雙方都不是很了解,誰也不知道這句話通過外交使者的嘴說出來,會不會真成大敵。他也就猶豫了一下說:“汗王的話。小使定當轉述我汗。”
狄阿鳥笑笑,要求說:“不管怎么說,你是為了兩國的友誼而來,孤要吩咐他們隆重地招待你,并且讓孤的謀臣們和你坐在一起,去商討怎么建立不是為征戰共同的仇敵那樣短暫的友誼,而是純粹和平互利的友誼。你我兩國如果能夠建立超脫世俗的友誼,和平和互利才會來得久遠。”
和使者見完面,狄阿鳥也是殫精竭慮,天快要黑了,雪景照人,冷風往腦門上一撲,就是一陣倦意襲來。不是他力有不逮,而是這成天的大典,本身就是一件累人的事兒,他又著急,一股腦地把使者見了完,看似木坐,時而說幾句話,其實是斗心斗力。一干部下也犯困,不過他們一出來就全變了,個個精力充沛,計較著吃宴席,談論著怎么一起喝酒……狄阿鳥揮揮手,便讓他們去了,見他們不去,定要來扯自己,就無奈地說:“東夏以仁孝立國嘛,老太太還沒人哄呢。”
說完,見著郭嘉就沖過去。
他在郭嘉懷里掏了一沓紙,接著雪光看了兩眼,瞄了一些尺寸和數據,擺擺手就趕其它人去吃宴席,見兩個猶豫要等他走到最后,追上去一人屁股上給了一腳,然后才一拉郭嘉,大步走掉。
郭嘉是一頭的黑線。
他對狄阿鳥與老部下的君臣關系實在不敢恭維,走上兩步就忍不住了,大提建議:“大王。您現在好歹也是一國的大王,怎么還跟部下勾肩搭背,相互扯扯桑桑,打打鬧鬧的,上下沒有個規矩?發乎情,止乎禮。”
狄阿鳥連忙說:“一高興就忘了。”
他平靜一下說:“你也不能別老用小眼睛瞄這些事,還用男女關系的詞兒,孤就是不拘小節慣了,再說了,咱們大夏律里不是寫明了嗎?人無高低貴賤呀,官職都只分高低,不分貴賤了嗎。那閣臣的名單弄好了,可是要都通知到?要是來不及時通知,三五天之后,就要開始朝會了。”
郭嘉不由自主地揉自己眉心,翻起舊賬:“參與修大夏律的人都在說,那好多就不是他們的話,你強加的!”
狄阿鳥想了一下,“哎”地一聲反駁:“孤只是說孤是那個意思,孤什么時候強迫他們了,刀劍架到他們脖子上了?他們當時可都覺得孤是有道理,難道是孤識人不明,找一群當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家伙修律?”
他笑笑說:“話又說了回來,很多人都這么評價,前來奉勸,孤的阿師也特意找到孤,告訴說,阿鳥,你搞的這一套可不行,自古就有了君臣貴賤,你這樣修律一反綱倫,弄不好會讓天下大亂的。知道孤怎么回答他嗎?孤說,在高顯,在草原上,甚至在上古圣王那里,都是有國民、部民平等參與政事的,這也是為什么宮殿要三進,沒見天下為此大亂呀。然后孤這又告訴他,看似人人平等,其實也不盡然,有爵位的人不照樣有特權嗎?你不知道,他給孤找證據,孤先給他找了一摞古書。”
郭嘉無奈地說:“倒也是,《尚書》中有《湯誓》,周公、召公也曾*。”
狄阿鳥微微笑道:“你知道就好。”
他手持一沓白紙,背在身后邊走邊說:“孤只是覺得官大就成了顯貴,官小就要見人矮三分,平民溜著墻邊走的制度沒必要。人人都一樣,按照自己對國家的功勞大小,自己的勤勞和經營獲得相應的地位。這才公平。只有有了這種公平,百姓們人人都能通過自己的努力獲取財富和地位,知識和權力,這樣,他們的力量才能一一釋放出來,你們才會在他們的臉上看到笑容。”
他又說:“這將會是個不一樣的國度,人人羨慕的國度,真正的大同世界。你們心目中的大同世界還活在書本里,而且誰都知道,它太模糊,幾乎是行不通,孤現在締造的這個世界,卻應該是它真正去施行時的樣子。即便有一天,孤失敗了,孤為你們踐行了一次,就會永遠存在于你們這些讀書人的世界里,孤要帶著你們走進這個夢里,無論你們怎么悲觀地預測它,但有些人,就活在自己的夢想里,只要眩暈于這個美夢的誘惑,就會踏入進去,從此義無反顧。”
郭嘉有點意動,突然發現自己眼角多了些濕潤,就極力抑制說:“大王。質疑您是我不對。算我一個。”
狄阿鳥眼看地方到了,收住腳步,小聲說:“圖紙你來解說,如果被她識破了,咱就說拿錯了。”
一群穿著新衣裳的婦孺正在樂,那秦禾眼尖,一眼看狄阿鳥到了,躥上來扯了就問:“你打算給咱阿媽交代吧。你再沒有個交代,她說了,帶著我們全找你鬧去。做大王,做什么大王?連宮殿都沒有,還大王。”
狄阿鳥翹起下巴,繃著臉湊到她臉上看了一遭,轉身把撲來的蜜蜂抱在懷里,再一看,家里另外幾個娘們在看著,“嘖”了一聲,一擺手,趕嚷道:“看什么看,看什么看?真怕你們了,敢委屈著你們嗎?”
他一揮手,手里的一沓白紙現在眾人面前。
秦禾伸手去搶,連著幾次都被他晃過去了,不曾想沒防著另外一個,段晚容一把搶過,扭身就跑,交老太太看去了。
幾個老太太湊著幾桌正說話起勁。
段晚容成了報喜的喜鵲,三步兩跳到了跟前,往面前一遞就嚷:“看。這是真逼出來了,快有宮殿住……圖都畫出來了。”
狄阿青連忙伸手。
狄阿狗踮了著腳跟往上湊。
其它的孩子更是不必說,多湊著嚷著讓看看。
只有狄阿寶抬著頭,像意料之中,氣粗地說:“不是要宮殿嗎,我阿爸給修了吧。”可是他一找,在桌子底下找到睡著了的嗒嗒兒虎,連忙往外拽,大聲在他耳朵邊告訴他:“快起來。阿爸要給咱們蓋宮殿啦。”
嗒嗒兒虎爬起來就問:“給蜜蜂的吧,就她還玩蓋宮殿,連丫兒都不玩了。”說完,他挪著兩條腿往一旁走,想找到一個地方睡覺去。
花流霜就奇怪:“這家伙這幾天怎么這么瞌睡?一會瞅不著,在桌子底下睡著了,該不是生病了吧。”
阿瓜和許小虎來到新環境,一直很怯,楊小玲進來讓他們去看看嗒嗒兒虎,他們就跟在后面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