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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力罕抽了刀就倒吸一口寒氣:“百煉寶刀。”
桑干抱著頭盔,竟然把頭盔外面的皮革給剝了,露出橢圓形的金屬質地。
撒力罕用手拿過,震驚道:“這得多少鐵?能打好幾矛吧?”
桑干說:“常設兵將來也是人人都發的,不同的是罩起來的這層牛皮,高低貴賤就是看它的顏色和裝飾。”
撒力罕漸漸相信了,嘆氣說:“這狄阿鳥不愧是他阿爸的兒子,這么能聚斂。”
桑干說:“戰場上可以保命,扎營時可以燒水煮飯,沖鋒陷陣時還可以通過它辨認敵我,你說納蘭明秀打得過他?錚別格兒把自己當回事,知道不知道這些?”
撒力罕搖了搖頭,說:“把你們編簽這才多久,他會知道?”
他壓低聲音說:“誰也沒在意這些呀,都知道他兵強馬壯,卻沒想到到這種程度,他真要讓人人都有這樣的東西,草原上還有人跟他打仗打贏嗎?”
桑干點了點頭,說:“這只是一點點,那犍牛要是訓練起眾人,氣勢洶洶,你在場,你肯定服。充其量跟我差不多,也就是個百夫長吧,就能這樣領兵,那他的軍隊得有多少這樣的人吶,幾百個有吧。要我說,你還是留下來,夏侯武律殺的你阿爸,又不是他狄阿鳥殺的,不尋他報仇,草原上沒人笑話你。”
撒力罕沒有吭聲。
突然,外面喊了一聲:“百夫長大人,開飯了。準健大人準備了點兒酒,讓我喊你和你兄弟一起吃飯。”
桑干有預謀地抓住他的胳膊說:“嘗嘗我們的飯。人都從早操練到晚,就吃飯精神。開第一鍋飯的時候,那里奴隸們都哭了,跪在地上給長生天磕頭,說長生天給眾人最大的恩德就是降生了東夏王,從此水里火里,永不背叛。”
撒力罕聽他這么一說,也想看看他們吃的啥。
他們走出來,太陽正刺眼,就見士兵們全圍著幾個大酒海一樣的東西。桑干帶著撒力罕過去,他們就讓開了,到了跟前,最前面的一個士兵一退讓,撒力罕才清楚地看到,他是在這酒海下邊洗手。
他愕然站著,看桑干接過木塞,彎腰撈水。
桑干洗了下手,說:“飯前得洗手,這是東夏軍隊的規矩。”
撒力罕也伸出手,搓了兩下,跟著桑干往一旁走,就見一名健壯的男子站在另一頭的棚子邊,微笑著看著他們招手,桑干一邊走,一邊有點受寵若驚,連連說:“我來個兄弟,你看你也客氣來著。”
撒力罕想此人是那犍牛,于是更加細致地打量,只見他胡須修過,隨意地穿著素色的馬褂,肌肉賁張,塊塊可見,腰身毫無贅肉,一看就是像樣的武士,他頭發上扎著爵兜,有點兒像雍人,但又不像,似乎有髡過的痕跡……那一股彪悍氣透出來,讓人深信此人必然身經百戰。
他跟撒力罕打招呼說:“我是李萬均。”
撒力罕怕自己的名字招忌,讓人想到什么曾經的名冊,但是惺惺相惜之意油然,就說:“我是撒渾兒。”
桑干介紹說:“李坦達也是草原人,大王一回來就追隨過來的,他本來不姓李,是賜姓,所以你沒聽說過他。”
李萬均笑道:“沒錯。以前我是扎億阿渾的巴牙。”
扎億阿渾是一個暴虐的首領,早不知道被戰爭碾成什么樣了,撒力罕聽說過,卻沒想到扎億阿渾能有這樣的巴牙卻不重用。
李萬均帶著他們往里面走,進了木柱釘的門,里面有個小圓桌子,同時也有個人站了起來,身子很瘦,個也不高,穿了一件扎腰袍。然而李萬均見了他,就向桑干見了自己,略微欠身說:“參士。這就是桑干的朋友,一看就是個大大的巴特爾。”那人矜持地向撒力罕推拳道:“在下李東學,在營中做登記。”
撒力罕立刻判斷:“這人身骨瘦弱,李萬均卻……莫不是他是李萬均的哥哥?”
桑干介紹說:“這是李登記,南方人,跟著大王一起回來的。”
撒力罕推翻自己的判斷,狐疑地看著,心說:“莫不是他看起來瘦弱,卻有過人之處?”
木盤碟已經放好了,他們幾個坐下,桑干看了一眼,就喊道:“啊呀。李登記,哪來這么多吃的?”
李東學笑笑:“知道你來了朋友,特意準備的。”
撒力罕看了看,不全認識,在李東學的介紹下才知道,一碟是花生,一碟辣白菜,一碟青筍,一碟是青豆,一盆羊肉,一盆兔子肉,一大盆煮麥飯,還有一囊酒。他其實不覺得豐盛,沒有桑干說的那么好。
李東學也歉意地說:“營里就供給這些東西,要不是打只兔子,還真不好招待。”
這么一說,撒力罕就聽著糊涂:“營里供給?”
桑干知道他怎么想的,就說:“大伙都吃這些?”
李東學說:“是呀。這是最近供給的。腌白菜。肉,青豆,煮麥飯,早知道你來,我讓人上集市帶點別的。”
撒力罕永遠記得普通士兵作戰時帶一袋青稞和一點肉干,咽巴幾天的情況,不敢相信:“都能吃上?”
桑干笑道:“那還有假。全部兩大勺煮麥飯,半勺青豆,四分之一勺白色的菜,四分之一勺咸豆,各人分的都有,誰也不搶誰。三天一次肉食。這是國師配的飯,說出門打仗,這樣吃不生病。”
大致是這樣的。
李東學也沒有更正細節,只是笑著說:“教他們做會這些可是真難。”
幾人開始吃飯,撒力罕也給分了一個木片片,學著拔自己碗里,隨后伸手就去拿酒,準備拔開,按照草原的習俗輪流喝,剛剛拿到手里,準備揚起來,桑干一把給他拽過來,連忙說:“不能這樣喝。不能。國師說的,營里不能這樣喝,分開倒,分開倒。”
看撒力罕尷尬,李東學連忙說:“國師醫術精湛,說這樣喝酒喝水,一旦一個人有病,就能讓很多人染病,大王就定了下來,不能一個囊里喝酒喝水,不能一個碗里吃飯,就連洗臉也不能共盆,外邊的水桶,你剛才不是看到了?咱們這剛剛編簽,可能還不習慣,在我們東夏的牙兵那里,更嚴格……怕你們受不了,咱這還是一步一步地來。”
李萬均連忙說:“我剛入營也一樣,別人告訴我說大王不讓,我還不信呢。”
撒力罕愣坐在那兒。
李東學歉意地說:“絕沒有別的意思。今天你是客人,可以破例,可以破例。”
李萬均卻黑著臉說:“不行。參士你就是心軟,軍令之下,不可破例。”
李東學只好笑了笑,示意桑干給撒力罕倒酒。
桑干卻知道撒力罕絕不是別人不與他共飲就生氣,笑著說:“今天就是讓你見見。”
撒力罕訥訥道:“生病?這樣會生病?”
李東學肯定地說:“特別是瘟疫。”
念頭一閃,幾年前的一場瘟疫浮現在他的面前,他帶著部眾與青唐人打仗,突然瘟疫就來了,他年僅六歲的愛子鬧痢疾,死在眼前,難道不是長生天的怪罪,而是這樣吃飯喝水給鬧的?
不可能吧?
他正發著愣,突然其它三個人都站起來了,尤其是李萬均,幾乎是噌地一下挺直的身軀,正意外,聽到了一個聲音:“你們開小灶呀。”李萬均挺了挺身,大聲喊道:“大王有訓,末下不敢。”
撒力罕一扭頭,看到一個年輕的軍官進了門。
他正愕然,發現外邊的人都在驚叫:“大王。原來是大王來了。”
年輕的軍官回過頭,站在門邊安排:“讓他們吃飯。”接著,又進來個人,同樣的年輕,一進來就說:“還不錯。站哨的人也知道看令牌。”
他看了一下先前進來的李思渾,笑著說:“真的在開小灶?”
李萬均大為激動:“末下不敢。大王曾訓誡,凡將佐在軍,應與士卒同甘苦,末下銘記在心,不敢私開小灶。”
狄阿鳥笑了。
低級軍官開小灶,容易引起士卒不滿,但情況允許之下,也沒有嚴苛地執行,只是自己在犍牛集訓上作了點要求。
桑干也很緊張,大聲喊道:“沒開小灶,我有朋友來。”
狄阿鳥已經走到跟前了,看看他們的飯菜,又笑了,說:“思渾呀。不算開小灶,你看看就知道了。”
他到營地之前,便有人專門介紹情況,此刻指著桑干,竟然把名字叫出來:“桑干。對不對?既然你有朋友在,孤也一道招待,歡迎不歡迎呀。思渾,你中午吃飽了沒,沒吃飽一塊坐下。”
撒力罕也有些激動。
他從來沒有離狄阿鳥這么近過,念想里,如果有把刀,也許是殺狄阿鳥最好的時候,但是這個念頭閃閃就過了,他提不起心來,也不敢正視,想細細看看這個曾經的仇敵,卻發現脖子有千斤那么重,就是抬不起來。
李東學讓出了凳子,站到了后面,狄阿鳥硬要他坐,他便又找兩個木羊,碗碟,與李思渾一起坐下,臨危正坐,作傾聽狀。
狄阿鳥沒有認出撒力罕。
他將菜嘗上一遍,停下端詳一遍眾人,說:“其實孤吃過了,不過見你們在招待朋友,還是想占點你們的便宜。李萬均,思渾你也聽著,不是不讓你們私下開小灶,而是不讓你們脫離士卒,只有能和士卒同甘共苦的將領,才會贏得士卒的真正愛戴,當然具體情況也得具體對待,條件允許之下,硬要刻意與士卒保持一致,那是虛偽。士卒們也是能看出來的。他們只會給真心關心他們的人,真心和他們同生共死的人賣命。”
桑干沒想到大王會在吃飯的時候到來,更沒想到,大王能夠面對面坐著,娓娓教導眾人。
一瞬間,他全身的血液都飚上腦門,臉漲得通紅通紅的,心砰砰直跳,如大錘敲打,一敲一震,一震一動,一動一麻,憋來憋去,就想說一句話,說又說不出來,不知道說什么好。具體說已經有一個想法,只是他也還沒想好。說不說?說。非要說出來不可,萬一不說,造成惡果呢?說。
不說這句話,白見了大王一回。
白見大王一回,也就意味著這話想說的時候也說不出去。
晚了。
剛剛跟隨大王,可我在內心發誓要效忠于他呀。
聽撒力罕的意思?錚別格兒起了異心。
可我沒有證據。
不行,我得保護大王。
我沒有,撒力罕沒有嗎?
漸漸的,他整個身體已經不受自己的控制,超出負荷的緊張和激動讓他腦袋中有一股熱流,整個沖動像憋不住了的尿液,上涌,上涌,眼看著就噴發,在一個停頓的空隙里,他找到了宣泄,終于再忍不住,急切地喊道:“大王。大王。”眾人看他,嘴唇微微顫抖著,滿臉通紅、通紅。
狄阿鳥示意讓說,眾人也看著他,看他激動若斯,到底想說什么。
他一陣反悔,卻是剎不住車了,只好看向撒力罕,征詢著同意。撒力罕心里咯噔一下,有了不好的意料。
果然,在用目光征詢撒力罕之后,他是沒打算要撒力罕的同意,咬著牙,繃著嘴唇大聲說:“大王。錚別格兒想對您不利。我的坦達來,就是他在錚別格兒那兒,覺得錚別格兒要對您不利,來告訴了我。”
狄阿鳥“哦”了一聲,似乎很感興趣,轉臉看向撒力罕。
撒力罕頭皮一麻。
他敢肯定,桑干正沾沾自喜,終于用自己的方式,用白送功勞的方式把自己推到狄阿鳥的視線下。
桑干呀,你雖然一腔好意,卻不知道我是個什么樣的人。
撒力罕心中苦笑,但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卻沒有斷然否認,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沒有斷然否認,怕死么,或者想隱晦地提醒他狄阿鳥一下,在這一瞬間,是沒有太多思考的余地,尤其是狄阿鳥的注視,讓他沒法做更多的遲疑,他盡量放緩語速,讓思路跟上:“我只是有這樣的一種感覺。如果他真有,我知道他肯定會失敗,肯定會的,于是就來找桑干,想讓他幫我保全族人。”
狄阿鳥微微點頭,卻擔心他說出的事情過于驚濤駭浪,迫使自己不能再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果斷地制止了,笑著說:“不會像你說的那樣。絕不會。他是孤的親戚呀,說了孤也不信。”
他慢慢嚴肅:“你若知道什么,那么就當自己沒看見,也不知道,你的家人,孤會給你保全。如果他真有什么問題,你在他那兒受到脅迫,不得已干了違心的事兒,也會因為今天你想告發,孤沒有信你,而不加罪于你,諸位作證,孤今日向你承諾,因受脅迫犯下有情可原的罪行,孤免你的罪。”
撒力罕大吃一驚,心道:“他還不信?”
狄阿鳥起身,按按他的肩膀說:“孤從來不在別人沒有對孤不利前,先下手害人,更不會憑感覺就失義于豪杰。謝謝你與桑干啦。還請你們不要將話外傳,否則錚別格兒舅舅再別無選擇。”
狄阿鳥走了。
撒力罕仍舊失神。
“孤從來不在別人沒有對孤不利前,先下手害人,更不會憑感覺就失義于豪杰。”這是多么擲地有聲的話呀。
吃完飯,整個百人隊安排有訓練,撒力罕在桑干的挽留中有幸見到。
上百條大漢三分之一組陣,赤身涉水,習演刀法;三分之一練習輪射,不停前進后退,蹲下起立,三分之一練習馬上沖刺。撒力罕同樣身經百戰,但他從來也沒聽過李萬均這樣的訓練和講解:“只要你練好這幾個動作,搶住中線,能夠靈活側身,呼應戰友,戰場上任何所謂的刀法槍法都不足懼。”
射箭是李登記代為監督。
按照訓練大綱,新兵在個人弓術達到要求,開始隊列練習,三排士兵要持鈍箭輪射,練習平射,舉射,齊射,跪射,轉身射,飛奔射。一旦組織隊形嫻熟,前進,后退,蹲下,錯落有序,就要實戰練習。
實戰練習從易到難,從正面戰陣到散兵突進,介時,他們會分成兩隊,一隊戰士帶著護具,面具,舉著大盾正面過來,或一字長蛇,或梅花互掩,或慢行,或飛奔,或借助掩護,有哪一輪弓箭漏過其中的人,便是失敗。
士兵們不但要快速射箭,瞅準漏洞,還要將上弦的箭分配射出,免得眾多箭支射到一人身上,讓多人漏網。
現在,這個百人隊還在熟悉隊列,熟悉平射,舉射,齊射,跪射等的統一口令,撒力罕就見李登記小旗一擺,一兩個笨鳥做著跟其它人不一樣的動作,被篩選出來單獨訓練。至于桑干監督的騎兵,主要訓練交叉撤離和正面散線沖刺,他們三三兩兩,在敵人的追擊下,沿著不同的軌跡掩護完隊友,快速撤離,然后重新組織,拉開松散的隊形,有重點地交互沖刺。
撒力罕都不知道桑干什么時候學會這些騎兵戰術的。
也許他本來就會,卻沒有現在目的性強,組織有序,有的時候,戰法只是一種偶然。
撒力罕幾乎不敢相信,還有人有意識這么用騎兵的,包括用三個騎兵穿插圍攻敵方武藝高強的將領,第一個剛剛和敵方將領前后交錯,后一個上來,從另外一個角度刺殺,再交錯,又一個藏在馬鞍下的敵人冒出頭來,甚至三十步外,還有一名持弓騎兵正面瞄準這位將領,一名騎兵隨時策應救援。
三組訓練,騎兵戰術要求更高。
但是草原人都是天生的騎手,東夏的騎兵口令又脫胎于流傳草原的哨音,騎兵戰術反倒進度最快。
桑干帶著炫耀中斷訓練休息,來到撒力罕跟前,受到撒力罕追問,只好回答他的疑問:“李登記那兒有一本圖冊,說他以前跟隨大王得到的,晚上的時候,他會拿出來給我和李健牛學習,我們不懂的,他講解,他講解不對的,我們回頭再說給他。”
他笑吟吟地總結說:“大王說了,三人行,必有一個老師,我們正好三個,相互當老師。”
竟有這樣的圖冊?
豈不是?
撒力罕都有點兒垂涎起這本圖冊,想借,想必這三個人也不會借他,搶走的念頭幾乎都有。
李東學以前做過掌書,臨摹過一些圖冊,自己留了私,想偷偷參習兵法,那個時候,這樣的手稿在狄阿鳥的嫡系里還算珍貴,后來部隊一次次擴充,缺乏低級將領,狄阿鳥都做過刊印,現在不少將領手里都有,在訓練完成后會被收回,以避免流傳出去,只是撒力罕不這么想而已。
要不是要去接巴比匈見錚別格兒,撒力罕都不想走。
太陽將他的身軀一點、一點拉長。離開桑干的營地,他騎著馬,在夕陽下慢慢地走著,突然好迷茫也好沮喪。
迷茫是因為不知道自己的路怎么走,沮喪因為相信桑干繼續看那圖冊,繼續“三個人有老師”那樣進步,會超過自己,自己賴以自信的軍功會慢慢地不值一提。
于是,他在心里念叨:“怪不得桑干這么死心塌地呀,怪不得呀。”
同時,他也敢肯定,只要自己學到這些東西,哪怕翻上一遍,成就也在桑干之上,就像觸類旁通。他也更肯定,沒有哪個巴特爾能夠阻止狄阿鳥稱霸草原,再想起狄阿鳥在自己面前展現的魅力,一種超越仇敵的敬畏油然而生。
他喃喃地說:“如果他能夠建立起一個偉大的國家,讓人人吃飽,讓人人富足,讓草原人活得有尊嚴,為他效力又有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