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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思渾知道得不多,無甚勸他,只一個勁提醒他說:“阿哥。阿虎在呢。阿虎在看著呢。”
狄阿鳥頭發凌亂,將他甩脫,兇厲的目光掃了過去,索要說:“嗒嗒兒虎,來,把劍給阿爸。”
嗒嗒兒虎嚇愣在當場,他不知從哪來的力氣,把劍豎起摟在懷里,哄騙說:“阿爸。偶幫你拿著,收好。”
狄阿鳥再一看他,腦海里閃現出一個“忍”字,頓時打個激靈,坐在地上喊了一聲:“嗒嗒兒虎。”
繼而他想到狄寶。
自己與狄阿孝產生了矛盾,嗒嗒兒虎與狄寶將來會不會?
他心頭閃過這一念,輕輕地說:“嗒嗒兒虎,阿爸的好孩子,你就把劍收好,現在收好,將來也收好。兄弟間可動口角,拳頭,不動刀劍。”
誰也不知道他說的是什么意思,只道他一怒自刺,自己醒悟過來也在后怕。
狄阿鳥想了想,給嚇呆了的使者說:“你給我回去,這事不怪你,我也不遷怒于你,你且回去問他狄阿孝,他阿哥我寧愿自己自刺,也不敢殺你與他相絕,且讓他事留一線,無礙我的大事。問他,他心里能有他這個阿哥么?凡事違逆,不知好歹么?他少年時要效仿衛霍,可知方向乎?”
他苦笑說:“算了,你就傳這些話吧,其余的話,不能入你的耳,回去吧。”
吳班匆匆趕來,他便趕散眾人,只留吳班一個,輕聲問他:“兄弟相處,當真都這么難么?”
吳班多少知道一些事情,再加上不時接到戰報,雖不熟悉狄阿孝,卻也有對狄阿孝的印象,嘆氣說:“兄弟相處有難的有易的,怪只怪大王與汝弟均為當世豪杰,各有主見,不那么容易相隨相從。”
狄阿鳥呻然:“他也算當世豪杰,沒有我照拂,他能干成一件事么?一個小孩子,偏偏不懂事。”
吳班看得冷靜,說:“這就是大王痛苦的根源。他已領兵過萬,割據一方,欲建不世之功,你還老把他當成需要你照顧的孩子,這又怎么行?”
他安慰并且建議說:“大王不應該想方設法地管教他,不妨從平等的角度去看,去解決問題。”
狄阿鳥竟認同了,點了點頭說:“是呀。他長大了,總要有自己的想法和看法,免不了的。”
他一時陷入沉思,好一會兒才說:“我把底托給他吧,讓他分析,還要聯手攻打太原嗎?我想他也熟讀兵書,若他還要胡來,我就收了他的兵。只是這個托底的事,一般人做不了。一般人他不信任,也對我的布局不了解……難道我要從塞外急調牛六斤來,為我兄弟二人說和?”
吳班想為他分憂,卻發現他列舉的條件把自己排除在外了。
正是不知道讓誰去的時候,外頭傳話:“王本求見。”
隨后,王本沖了進來,大叫:“阿鳥。阿鳥。你怎么了?有什么窩心的事說給我王小胖……可別干傻事。”
狄阿鳥眼睛一亮,大吼一聲:“王小胖。”
王本是來獻殷勤的,被他看得身子一僵,心道,難道我的口氣不對,惹到他了,他做了大王之后,知他小時候底細的怕除了我王本沒有幾個,萬一……嫌我沒大沒小,心有芥蒂呢,于是連忙求助于吳班。
狄阿鳥擺擺手,說:“王小胖,你不用擔心,我吃不了你。記得你小時候就曾說過,要為阿哥效犬馬之勞,是真話還是假話?”
王本腦門上冒汗,一句哄他的話他記到現在,單為這句話,只怕也是兇險萬分的事,可是你能拒絕嗎,假話也得變真話,這就對天起誓:“自幼對大王忠心耿耿,絕無虛言,天神可鑒。大王所憂,小臣定責無旁貸,肝腦涂地在所不辭,還望大王保重身體,不要過度憂憤。”
狄阿鳥盤了盤腿,輕聲說:“好啦。不是拉你送死,就不要說得慷概。要說,這是件私事……”
王本聽完,笑眉眼開,說:“阿哥嚇了我一跳,阿孝的弱點我一清二楚,要說服阿孝,自然非我莫屬。”
狄阿鳥試探說:“那你講講?”
王本笑道:“如果他不愿意退回雕陰、高奴,我便問他敢不敢等兩天看,看是你對還是他對。如果是他對,以后你還會不肯與他聯手么?如果是你對,他以后還該自作主張么?”
狄阿鳥略一尋思。
狄阿孝等上幾天,到時確可見分曉,時機已到,陳朝發覺自己前來朝廷,不是讓他們漁利的,狄阿孝也似乎與朝廷要和解,定然立取雕陰封死塞外,然后再奪高奴,而一旦陳朝用兵,狄阿孝還可以替自己率精騎支援,當下稱贊說:“大善。聽說你想向我家阿雪提親是么?你為我料理了私事,我也在私事上幫你。”
狄阿孝的我行我素讓兩國正在進行的貿易變得波譎云詭,危機暗藏。
吳班的一番話雖然讓狄阿鳥更好地理解阿弟,卻并沒有完全消除他的心病。阿弟長大了,總歸要有自個的想法,自己理解不了的地方,信服你了自然聽你的,不信服你,你說什么他也不聽,可問題是,處在他如今的位置上,一旦表現出容忍,又該怎樣約束身邊那些出生入死情同手足的兄弟,難道最后都放任他們想聽了聽,不想聽不聽?
怎么得了。
自己可以容忍,但律法怎么容忍?
可他畢竟是自己阿弟,你能怎么怎么著他?
奪他的權?
他在外自豎一幟,只怕有了像樣的經營,再加上那個烈性子,萬一不好,弄個骨肉相殘怎么辦?
他氣歸氣,也只能眼睛閃閃寒光,心道,且算他還沒有加入到自己的事業中來,聽與不聽,自己需要給予理解和時間吧。
王本此去有沒有用只是五五之數,還是要主動應變的。
于是,第一時間,他支會了秦應,告訴說自己要召喚狄阿孝陛前謝罪。
這樣,狄阿孝晃過王師,直奔太原就不會那么突兀。當然,無論是秦應還是皇帝都不會讓他領兵靠近,他要來,只會同意他一個人來。
與此同時,就是要隨時留意回家的路。
如今定襄都在自己手里,雖然陳兵不多,但都在嚴密監視朝廷動向,大帳離得又近,騎兵隨時可以救援。若朝廷欲攝自己歸途,最有利的是從白登山出兵,繞道烏蘭察守沃陽,阻斷自己的歸途。于是,他令牛六斤緊密注視白登山。
緊接著,后方也傳來了好消息。
趙過已經趁自己迫使靖康登州兵力大調動之際,已繞過白登山,自上谷下方偷襲蒲陰,成功流竄到備州,直抵北平原。
這讓狄阿鳥沒有后顧之憂,畢竟已經拿到了朝廷抵押的銀兩,隨時可在傾東夏全國之力的接應下逃之夭夭。逃了會怎樣?
只要朝廷還看不明白,只要讓他們措手不及,就能順利撤軍。
到時哪怕朝廷向自己下手,發生了戰爭,謠言成真,那幾家拆借給朝廷金銀的晉商肯定緩不過來。
自己是會損失巨大,朝廷也不會好到哪去。
交換還在進行。
朝廷當真也開始醒動。
消息傳了出來。已經有人在倡議,遣狄阿鳥縱兵擊反復無常的高奴,一來可以看看他們到底有沒有沆瀣一氣,二來狄阿鳥的騎兵機動性強,容易取得戰果,三,朝廷不用過多靡費,就可以坐收戰果。
狄阿鳥一個代為請罪,讓朝廷遲疑了一下,但是能管幾天用還未可知。
而前提,還要寄希望于王本說服狄阿孝,讓他在王河岸邊駐扎幾天。至于陳國,狄阿鳥既希望它能盡快露出獠牙又不希望,一旦陳國露出獠牙,會讓狄阿孝幡然醒悟。但是這也是下下之策了,陳國亮出獠牙,定然先取雕陰,以現在的情況看,雕陰肯定守不住,介時關中危急,朝廷用自己來抵御陳國,自己趨于露餡,兩國聯盟也極有可能告終。
現在他看得明白,但什么都做不了,無法派兵橫穿,去助防雕陰,剩的只是心里一陣又一陣的嘆息。
他發愁的時候就會忙。
他忙了嗒嗒兒虎會很閑,由倆小兵看著到處能夠跑著玩。孩子惦念著學畫,與幾個游牧孩童玩在一起,竟然坐著平板車找到那畫師家。畫師一聽他們提拜師就一頭黑線,狄阿鳥雖然有點意思,但是沒明說,好好一個大人,或者說幾口人一家老小,總不能被一個小孩拐到東夏吧,背井離鄉的。
于是,他見天往同村人家里躲。
嗒嗒兒虎摸熟了路卻見不到人,到處問畫畫的先生哪去了,同村總有閑人,也不知道嗒嗒兒虎的來歷,大概為了看人笑話,看一起來的大人忙著攆村子里盯著孩子們吠的狗,就湊跟前跟幾個小孩子說:“你什么也不帶,誰收你做學生?你要帶點值錢的東西,你那先生就收你了。”
嗒嗒兒虎看幾個伙伴盯著自己,誰也不知道值錢的東西是什么東西,就問:“什么是值錢的東西呀。”
別人告訴他金子、銀子,他就惦記上了。
狄阿鳥生活并不奢侈,但身邊還是有不少金銀用品,比方說金鞍,塞外以用俘獲敵人的東西為榮,類似這樣的貴重物品,總有身邊的將領獻到面前,說戰場上繳獲哪哪個敵酋的,功勞應該歸大王,用金銀的時候捐到國庫,捐了還會再有。
嗒嗒兒虎就瞄上了。
真瞄上金馬鞍也就罷了,卻覺得另有更值錢的東西。
他并不知道阿爸心煩,也不覺得缺了這些東西能造成多少妨礙,甚至分不清金銀和銅鐵的不同,瞄上的竟然是阿爸小心翼翼收藏的兵符。
狄阿鳥近幾天總覺得要用到,持了把玩遲疑是不是要動用,他身邊也沒有封出專門管兵符的官員,出兵在外,總要異地調遣,自然自己持了一些,沒想到前面還在,再一拿放兵符的匣子,空了,登時就一陣冷汗,第一個反應就是被別有用心的人摸走了,當場就讓李思渾召集一隊衛士盤查。
衛士們誰也不敢亂出入他的大帳,也沒有見什么可疑人等,奇了怪了。
而且誰也沒有往嗒嗒兒虎身上懷疑。
狄阿鳥又狐疑又煩躁,挑出些可靠的人把自己的帳篷都翻了一遍,直到晚上嗒嗒兒虎若無其事地回來。
嗒嗒兒虎是覺得阿爸最寶貝的,藏得很嚴實的,肯定也是最貴重的,跑到先生家避開人,偷偷獻給畫師先生的瞎眼母親的,別說老太太眼睛不好,就是好,她也不認得,稀罕這孩子的求師心切,有心讓自己兒子回來后看看,順手就放身邊了。
嗒嗒兒虎回營地,狄阿鳥在翻箱倒柜,逐個盤查身邊的人,自然顧不得理他,直接將他打發給他乳母。
嗒嗒兒虎半點兒也不知道阿爸挖地三尺,在找他偷偷拿走的東西,已經緊急傳檄各個將領,如果找不到,當夜說不準不止掉一個人的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