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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開的思路在夜晚慢慢延伸,劃過的軌跡線條像一道流星越來越長。
沿著為拖延朝廷,吳班和狄阿鳥相商設想的思路——東夏連番惡戰,無錢勞軍犒餉,軍隊不再愿意動身開拔,東夏國要統計出征伐高顯的傷亡人數,先一步做出安排,撫恤前面失蹤,傷殘,死亡將士家屬。
軍需上有現成的傷亡數據,但幾名重要人物反映回來一個讓人喜悅的消息。
原先統計的傷亡五千不實,不少像王三小王鎮惡一樣的失蹤將士陸續歸來,只是難以找到部隊駐地與軍籍名冊對照,而這樣的將士足足上千人之多,傷亡實際上沒有原先統計得那么大,同時趙過所部上報的傷亡人數還要再統計,估計比照以前,也會少一些。雖然這一切都在做,但其中有二三十名跟隨狄阿鳥自關中而來的將士犧牲,狄阿鳥決定大張旗鼓,派出一隊騎兵,扶棺槨返鄉,發放撫恤,對于有家屬在關中,朝廷沒法保證其生活的,一律接回東夏。
這是第一個解決將士“拒戰問題”的拖延。
緊接著,糧食剛剛收完,分配和再分配的工作也牽扯到將士們的利益,要先做好了,完成了,將士們才應該有心打仗。
這是第二個解決將士“拒戰問題”的拖延。
軍隊欠餉,應該考慮戰后鑄幣,并作出詳盡的計劃和步驟,讓東夏官兵相信只要仗一打完,他們很快就能拿到餉,來緩解將士們的情緒。
這是第三個解決將士“拒戰為題”的拖延。
但是鑄幣的問題牽扯到一個國家的根本,又不應該馬虎從事,不但要討論鑄幣的步驟,還要解決鑄幣之后的監督,流通,回收等問題。
對此,當夜,狄阿鳥的小集團內定,成立鑄幣局,預備發行東夏幣。
東夏幣不但要分出金錢,銀錢,大錢,小錢,還要在工藝上過關,拋光,字劃,花紋,有一定的鑒定手段,比方說上面的字畫,花紋有嚴格對照,側于指頭能夠吹鳴……除了這種預防外,還要有錢監司,官設錢莊局,用以監督市面上的貨幣是否太多,是不是假幣橫行,金銀銅鐵等金屬與錢的比價是否適當。
為了杜絕外來貨幣的沖擊,還要設立流通關防司,與錢莊一起,避免朝廷方面,大量的金銀、貨幣直接流入市場。
整個一套東西之前就有過議論,方案相當完善,但為了做個朝廷看,就拿這個事召集錢糧專才討論,其中包括自己家族老商閣的元老們,自己錢糧方面的高中小參,以及朝廷錢莊的籌建人員。
為了調集足夠的軍力,出足夠多的兵,還對席卷而來的百姓們進行細節性的料民,安置,征丁。
半夜了,楊小玲還在等著他們結束,好服侍狄阿鳥休息,卻是合衣睡一覺,聽到他們安排人手加餐爬起來問問,還要繼續開,她勞作得累,說睡就睡,跑謝小桃那看看,謝小桃卻醒著呢。
見了一問咋沒睡,謝小桃就哭笑不得地說:“怎么睡得著?門口不時馬叫,一會口令,一會參見的,讓丫鬟去看看,她們說大概是商議大事,一旦需要什么資料,需要什么人說什么事,立刻就派人去揪過來,也不管人家是睡覺不睡覺,前院的人是越來越多,越來越多,有的人還氣人一樣,專門大嗓門喊話。”
漁陽被圍,同樣壓在這兩位女人身上,他們相互看看,確認說:“阿鳥要出兵。”
天亮后,東夏王府邸旁邊的驛館包括鎮上的旅館,經過一夜傳喚,幾乎都住滿了。
本地人還不覺得,外地來做生意的人一開門,就見隔壁不停冒生人,他們相互說著話,往東夏王的大殿集中。
隨后,一排一排的士兵扛著木凳子去布置場地。
朝廷上的人是猛地一喜,嘴里叫著:“媽呀。這說出兵,也太快了吧。怎么說準備糧草,集結軍隊,也得三、五天呀。”
不過越快他們越高興,使命完成,心里的負擔就沒有了,要誰誰都高興。
中午的時候,幾名大喇叭士兵一節一節傳話:“大王有令,入場議事。”
然后,這些夜里冒出來的文文武武排著隊,領著人丹進場。
朝廷上的人心都在顫抖,心說:“這東夏干啥事都與別人不一樣,你打個仗,用得著叫來這么多人議事嗎?這也太夸張了,雖說夏天快過去,可這天熱成這樣,夜里趕路,還白天吃著人丹開會。”
再往后,他們就更感到震驚。
等人從殿里坐到殿外之后,就覺得猛地一靜,所有人的坐姿都一樣,會場是碼得整整齊齊的。
幾名送水送食的士兵推著小車走在縫隙里,跟篦子刮頭發一樣能直入直出。
留出的一塊空地上,旗幟招展,軍樂一股一股地鳴。
然后士兵戒嚴路口,他們就開會。
開著會,還來著人,什么大將軍牛,軍府將軍常,水師總督王……來做生意的包了座酒樓看熱鬧。
朝廷上的人也包了個酒樓,坐在二樓看熱鬧。
其它人沒啥,倒是水師總督不知道該怎么辦,來了就給鬧笑話,當街就給擋了,弄了半天,不知道口令……帶了些許人進場,一會挪一個地方坐,一會兒挪一個地方坐,就像滿場跑的跳蚤,最后給執殿武士請到里頭去了。
朝廷上的人正取笑東夏的水師總督,發現楊雪笙竟然連夜到了。
他臉色很難看,問:“有什么好笑的?東夏都有水師官銜,你們還笑得出來?你們可知道秦皇島的港口,船塢?不好好聽他們議論,反看什么笑話。”
他們這就側耳聽傳話士兵的聲音,一下呆了。
士兵們公布拒絕出兵的主張:“東夏王詢兵事,甲子編領言士卒憂餉,甲丑編領言士卒憂餉……甲戊編領擔憂軍餉。”這聲音烈火一樣就爆發了。朝廷上的人臉上猛地嚴峻了,有人不自覺地喊出聲來:“鬧餉。他們在鬧餉。”隨著詢話被正號記錄完畢,大殿開始爆發了大討論。
討論起來自然很慢,但結束很快,想必是有人成套地拋出了主張,宣布出來,楊雪笙頭暈。
有人跑來擔憂,多嘴說:“總督大人。他們鬧餉,不知道幾天能解決。”
楊雪笙心情極差,脫口就罵:“鬧個屁……就你知道。這是鬧餉?按照這種解決辦法,得三五年。料民得幾個月……鑄幣,鑄幣是一天就能鑄?是把我當孩子耍。”
說完,他也覺得自己意氣用事,人家的兵也是兵,光打仗,光傷亡沒錢領,不想出兵也是有可能的,他等散會了,用手一指,要求說:“去。給東夏王說,朝廷愿意給他解決一部分款項。快去。”
到了,被兵攔回來。
狄阿鳥的衛士告訴說:“我們大王連夜商議軍事,上午又開會決議,剛剛睡下。”
狄阿鳥睡覺了?
楊雪笙手掌手背相互交擊,在酒樓上霍霍走趟,告訴說:“等著。站在等著,想盡一切辦法見到他,答應他,他提出的條件只要不過分,就立刻答應。”他“霍霍”走到半夜,感覺時間的流逝像淌水一樣,就在他焦慮不安,無心睡眠的同時,數十只信鴿在黑夜里撲騰翅膀,飛過田野,露宿樹枝。
天很快天亮了。
東夏王派人給朝廷送來決議,抱歉說:“將士們的思想工作沒做好,都要和,不打仗,容我先哄他們幾天。”
這比開條件嚇人多了。
楊雪笙無論開什么條件,東夏王派來的人都說:“我們大王知道朝廷也不容易,楊大人也不容易,他早知足了。”
楊雪笙頭一暈,在眾人的喊叫聲中栽倒。醒來后,
他拿出一道圣旨,交給旁人說:“剛到的圣旨。去。宣讀了吧。任命東夏王狄飛驚為新設夏湟兩州鎮節使,總領兵事,代領北平原兵事……另外,朝廷撥餉銀5萬兩給他,暫度難關。”
這下輪到狄阿鳥震驚了。
他喜出望外,立刻召來吳班,告訴說:“班。你的預測是對的。是對的。你看……”他問:“你說我們是見好就收,還是繼續拖延?”
吳班怔了一下,說:“價碼是到底了。再拖也沒意義,不過以此事看,朝廷有大危機。”
正說著,北平原軍情處的人和漁陽方面的信使幾乎同一時間趕到,告訴說:“接到密報,高奴王不但夜襲雕陰,還回師攻打上郡,連克三城。”
吳班喃喃地說:“果然是這樣。可是他為什么連雕陰也拿下了?”
狄阿鳥正歡喜著,像是沒聽清,又問了好幾遍,緊接著面孔一下抽搐起來,一腳蹬翻案子,怒吼道:“王八蛋。”
一旦坐實朝廷的封號,名正言順地擁有兩州之地,狄阿鳥所占據的地盤就已經東起湟水西至王河支流奄馬河,南起北平原甚至更南魏博一代,北至大漠,方圓數千里,不算耕地面積,純粹國土,起碼與前高顯不相上下,說是王霸之資,毫不為過,名正言順,治理這些地方也就沒有與其它勢力的爭議,得心應手得多。
吳班覺得是好事,管他誰打朝廷,東夏都在里頭撈上了巨大的利益就行了。
他摸不清狄阿鳥為什么生氣,隱隱覺得狄阿鳥因為高奴王曾經是他們家部曲,而今不受調令,向朝廷用兵沒有知會,便勸解說:“大王丟了個芝麻,撿了個西瓜,該高興才是。”
狄阿鳥最終收住怒氣,苦笑說:“我與你看法相反,我是丟了個西瓜,撿了個芝麻。”
他黑著臉說:“即使我不要這個封號,這新辟的兩州也照樣會是我的,而高奴,一旦不與我同心,我就沒有了與拓跋巍巍決戰的資格,我問你,若是我從東夏出兵,越過奄馬河進攻拓跋巍巍,從哪里補給?你不要說朝廷沿路給我——朝廷即使沿路給我,代價會多大,我也不敢輕易用兵。到時讓高奴王一個人補給我?他補給得起?我看二到三年,高奴就得易手,而且是在我替他擦了這次的屁股之后。到時與拓跋氏的決戰,我也大騾子大馬,大車帳篷,老幼十數萬口跋涉千里去打他去?按標準,我生息十年都打不起了,要是朝廷督促,我只能遣將匯合他們。”
吳班心說:“高奴王也擁兵幾萬,人的野心都是隨著實力膨脹的,即便他不捅朝廷這一刀,將來也不一定聽你號令……”
他覺得理所當然,也覺得狄阿鳥的憤怒都是來自于情緒化,認為自己被人背叛了,這又安慰說:“至少眼前看起來是件好事,看眼前總比看將來受用。目前東夏立國已是任何人都阻撓不了的了,大王還是收取自己的利益吧。”
狄阿鳥再不發一言,只陰沉著臉。
高奴是他一人謀得,其中并無謀臣知曉,他自然是有苦難言,沉默了一會兒,就讓人去請謝先令。
謝先令也很快得信,先一步趕了過來。
相比吳班的樂觀,他則是完全悲觀的心態,與狄阿鳥又不同,他認為高奴王的反叛會威脅關中,正巧關中空虛,朝廷西征慘淡收場,而拓跋巍巍西線早已穩固,必然趁朝廷收縮之際,趁勢東進東夏,完成戰略上的大布局。
他沖進來,就把自己的擔憂倒在狄阿鳥和吳班面前,說:“高奴王不是白羊王,他要與拓跋氏全面合作,主動進攻關中,與關中拉鋸,朝廷西征就要失敗,肯定收縮回關中固守。這樣,拓跋氏咬關中咬不動,出于避實擊虛的需要,最大的可能就是東進,從我們東夏這里找突破口。”
吳班點了點頭,說:“這種可能不是沒有,但作這樣的判斷,依據還不充足。”
謝先令說:“不是可能,而是一定。因為大王不是巴伊烏孫,拓跋巍巍定然忌憚,光看他抽調三萬精兵,千里奔襲就可以肯定。他打東夏,不僅僅是開辟東線,而是想趁大王還虛弱,防患于未然,消除將來的威脅。”
吳班則針鋒相對:“你的三個假設都沒有依據。你是怎么判斷高奴王不同于白羊王的?即便高奴王不同于白羊王,那也只是軍事才能,他敢不敢直入關中?就像現在,他打的是上郡……”
謝先令冷笑搶言:“打上郡正好證明他的眼界。他打下雕陰,沒有南下,而是掉頭打上郡,這是干什么?這是配合拓跋氏,解決自己進攻關中的后顧之憂。”
吳班反問:“先生認為高奴王與拓跋巍巍可以合作到這種程度嗎?有這種互信嗎?相比上郡,拓跋巍巍才是他最大的威脅。”
謝先令這才覺得吳班與平日不同,口吃和木訥不在了,讓自己有點猝不提防。
正是他發愣的瞬間,吳班又問:“你這兩個假設都不成了。你第三個假設也有問題,你認為拓跋巍巍預計我們東夏具備了什么實力?他三萬精兵,趁我們無暇顧及,里應外合都拿不下一個漁陽,他又怎么能有自信親自領兵,在朝廷剪滅高奴王之前戰勝我東夏?要我看,你拿這個假設,不如直接對比我們大王與高奴王,這樣比較才有意義。”
他們爭得面紅耳赤,爭得狄阿鳥覺得毫無意義。
狄阿鳥心里疲憊,就揮揮手說:“都停住吧。你們的推斷都有依據,但也都有問題。高奴王并不可能與拓跋巍巍進行密切的合作,否則他也不會趁此機會打雕陰了,早就打了,至于為什么打,那是因為他貪心,他知道雕陰有軍馬場,有關中最大的軍工作坊……你們都高看他了。他打完雕陰,劫掠了馬匹,軍械,打上郡擴充地盤,如此而已。也許還會打關中,但是打關中,他不會有什么像樣的戰果。”
謝先令忍不住問:“大王這么判斷,又有什么依據?”
吳班也忍不住問:“大王可不能小看了對手。”
狄阿鳥心煩,讓他們住嘴,卻想不到他們倆不吵了,站到一個戰線上詰問自己,就給他們擺擺手說:“算了。算了。讓我清靜一會兒吧。”
他吆喝一聲:“文書,把他們的意見記下來,我到時寒磣高奴王。”
吳班實在是擔心,盡量委婉著問:“大王您怎么可能寒磣到高奴王?您可不要覺得高奴王曾經是您的部曲,就認為他不會成為您的敵人……”
謝先令一聽,就贊嘆說:“吳參果然說中了問題所在,大王就是心軟,總想給別人機會。”
狄阿鳥一嘆氣,眼神渙散,就架在正前方了。
自己本來是讓他們別吵架的,現在兩人不但站到一個戰線上,還相互稱贊,全沖自己來了。突然,有人稟報說:“費青妲小姐求見大王。”
狄阿鳥想冷靜冷靜,正愁沒法脫身,一聽有人稟報,立刻就說:“快請她進來。”
謝先令連忙壓低聲音:“大王,咱正說著的是大事。”
狄阿鳥連忙強調說:“大事。大事。本來想發發火,你們把我架著,沒發出來,總要讓我心情好一點兒吧。你們先出去吧,我還得安慰安慰費仙子,因為……”他嘆了一口氣,說:“你們認為不重要?軍馬場是三分半堂的,軍馬場受掠,三分半堂命懸一線,要破產啦,三分半堂破產,老子的東夏也要破產,是不是大事?”
謝先令點了點頭,看向吳班:“巨參,不如我們到官驛里頭找個雅間,喝杯茶?”
吳班笑道:“正有此意。”
兩個人往外走間,費青妲已經進來,一進來就哭出聲來:“大王。雕陰牧場被掠,田小小姐讓我問你,你還管不管呀。”
兩個人都聽著呢,相互看看,苦笑著往外走。
他們都知道,三分半堂牧場被掠,怕是一蹶不振,剛剛狄阿鳥所說的要破產,絕非危言聳聽。
狄阿鳥點了點頭,連聲說:“管是管。可我管得著嗎?”
費青妲大哭:“那怎么辦呀?!”
她也沒拜見,爬上去給狄阿鳥一匣書信,硬擠狄阿鳥座上了,哭著說:“小小姐要我讓您出兵。”
想必是連夜送到的。
狄阿鳥把泥封去掉,打開信,上面只寫著:“他憑啥搶我的牧場,你是大哥,你得管。”
費青妲說:“小小姐說了,您得出兵,我們三分半堂支援您那么多,只當是給您軍費。您要出兵把我們的馬搶回來。”
怎么出兵?
狄阿鳥嘆了一口氣,說:“牧場被掠,三分半堂會有多大的缺口?”
費青妲說:“缺口事小。消息一旦大肆宣揚,必然造成錢莊擠兌。你提取大量的銀子,銀根本來就已經松動,眼下可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