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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暗窯的寡婦母女中的女兒竟反過來同情陳陶,背了一大壺茶送在路邊,脈脈看了一會兒,不說話就走了。
陳陶怎么也沒想到這姑娘給送茶水。
在幾個人欺負這母女的時候,他并沒有覺得什么不妥,畢竟是出了錢的,只是勸過他們別打人而已。
日上三竿,山風微涼,目送這沉默的農家女子一扭、一扭地離開。
陳陶突然間有點痛恨自己。
他喊住那姑娘,三步并到兩步追上去。
那姑娘有點怯,退了一步說:“我送茶,不干啥。”
陳陶往她手里塞了一把銅錢,請求說:“拿上?!?
姑娘青腫帶紫的臉龐抽搐著,忽然淚如泉涌,一揚手,幾十枚銅錢全灑在他臉上,又啪地打了一巴掌。陳陶閉上眼睛,一種說不出的內疚在胃里翻騰,他忍不住說:“小姐兒。對不住?!?
倆干活的干兩下歇一會兒,一看情形,飛也似地跑上來,上去就拽了陳陶的衣領,黑著臉問:“你咋還欺負她呢?!她掙的也是血汗錢。你咋看不起人。這臉是你打的?”他們一下就把陳陶推坐在地上,作勢要打。
姑娘攔住了說:“哥。哥。你們別打他了,他看我送了些茶水,要給我錢。”
兩人中那個憨實的后生就說:“那你拿上唄。這些人的錢,不拿白不拿,將來讓嬸子給你置辦嫁妝。”
另外一個就爬在地上撿。
那姑娘上去把錢打掉,大聲喊道:“就不要他的錢,要你們管。你們再打他,我給你們拼了。”
陳陶的心好像被什么拽住了。
他費力地站起來,哼哼呵呵哈哈一個勁笑下去,笑得站不住,就半跪下去笑。隱隱間,他聽到那姑娘低聲跟人說:“哥。他不是壞人。昨天還一起的人一眨眼就沒有了,他還不受刺激。他是個讀書的。眼跟前哪死過人,你們給他一道把人埋了吧。不是好人,誰能守著埋人呢。”兩個村里人讓那姑娘走了,也不管陳陶,就坐在路邊喝茶,說:“俺疙瘩叔說死死了,一兒一女,俺嬸子沒走還不賴的,可家里連個男的都沒有,兵荒馬亂的,又靠啥活,你不是稀罕俺這妹?稀罕回家給你爹娘說一聲,能把她娘她弟養了,俺族里就放人?!?
另外一個說:“田種一季荒一季,俺爹說再不行就帶著俺家去東夏國去,問你嬸子,妹子肯一起去不?!?
他神秘兮兮地說:“聽他們說呀,東夏王發饃,摻白面的饃?!?
那憨個不敢相信,問:“真哩假哩?東夏王就那么有錢,誰去都發饃?”另一個就肯定地說:“發饃。你別沒見過有錢的,有錢的太有了,別家有錢的,都把金銀糧食穴莊園里,東夏王就是發饃。”
陳陶聽他們這么說得這么悲慘,忍不住了說:“饃算什么?饃值幾個錢?!?
憨個沒好氣地說:“你懂個屁。沒饃你餓死。”
陳陶反正打算去東夏看看,一個人有點怯,就慫恿兩個愣頭愣腦的后生說:“那你們去不去?我想好了,去看看,看看東夏王怎么發饃?!?
忽然,他一抬頭,只見幾騎揚了煙塵,連忙說:“壞了。過兵。”
倆后生一聽,嗖地就往野地里躥,一個邊躥邊喊:“你快回村說一聲,過兵呢。”
他們怕過兵,陳陶倒不怕,看看這茶壺,粗瓷的,結實修長,像那大辮子姑娘,這就把茶壺提上,回去繼續挖坑。
挖著挖著,有人騎馬下路,來到他的身邊了。
他抬起頭看看,辨認一番,覺得應該是東夏兵,心說:“大員經過,騎兵開道,他們該不是出于護衛東夏大將或東夏王,把我攆開吧?!?
來人勒著馬韁盤旋,問:“唉。問你,這些人怎么死在這兒了?”
陳陶木然說:“被殺在這,自然就死在著?!?
來人大喝一聲:“被殺在這,被何人殺在這兒?這一代有強人出沒嗎?你是什么人?又在干什么?”
陳陶冷笑說:“你說我干什么?我埋他們。”旋即,他認識到對方這么問,似乎不是說惡意,就嘆息說:“他們違反了軍規,被軍門殺在這兒,我是他們的同僚,僥幸逃了一命,念及同僚之誼,在此掩埋,本來好不容易找了倆人一起幫忙,可你們一來,他們就給你們嚇跑了。”
那人皺了皺眼睛,說:“原來是這樣的。”
他一抖馬韁,上了路。
狄阿鳥一行回北平原,加上收編的土匪,顯得浩浩湯湯。
他騎在馬上,卻想著另外一回事。
楊雪笙的侄子楊承他見過,二十來歲,氣度、口才都好,相貌也不錯,尤其難得的是手不釋卷的習慣,這次楊雪笙送他為人質,倒可以讓阿雪見上一見,他覺得要是弄個這樣的讀書人妹夫,可比那些武夫放心,起碼相比身邊的武夫都愛打仗擄美女,讀書的人會規矩得多……
當然,他更欣賞吳班。
照他看,吳班的邋遢、結巴和憨態更是優點,成大事不拘細節,君子訥而敏嘛,只可惜,他所看到的這種優點,只過了李芷那關,不但段晚容搖頭,兩個阿媽也比次搖頭,邀請來參謀的狄哈哈他阿媽,幾個遠房姑姑,包括湊數的圖里夫人也都搖頭,最后阿雪也跟著搖頭。
大伙都不識貨,他也沒辦法。
他早把自家女人們的眼光歸結到不可理喻那一類,譏笑她們在阿過打勝仗之后才知道欣賞,這才評價自己看人準,給阿田找了個好夫婿,好在這回也算依著他們的眼光,自己也挖掘出來一個。
這楊承呢,也是世家子弟,比著癡人吳班,多那么一股雍容,口才好,相貌好,為人好學,應該符合家里女人們的眼光,而且楊承可是靖康一品大員家的子侄,與自己不相統屬,符合女人們所說的門當戶對。
倒是龍妙妙一聽他私下發表這樣的意見就給他白眼,回應說:“只要你看著好的,肯定沒好的,就看你給嗒嗒兒虎找的干爹,只要是你想讓阿姑們看上的,他們根本沒可能讓看上。”
這話讓他極為郁悶。
他還就弄不明白為啥自己看上的,阿媽們一定看不上。
眼神斜瞟,他看到了一片洼地上并排躺著幾個人,看衣物,像是有官位在身,而且還是武職,一個瘦弱的讀書人正赤著兩只胳膊挖坑。這情形極奇怪,總不成幾個朝廷官員走到這兒死了吧,那也該有人埋呀。
他這就打發身邊的人去問。
參隨駕著馬,很快回來,告訴說:“幾個朝廷武官違反了軍規,被斬殺在這兒,他們的一個同僚念及同僚之誼,在此掩埋尸體,說是本來找了倆人一起埋,咱們經過,他們給嚇跑了?!?
狄阿鳥評價說:“收尸是義舉。無論死者所犯何罪,暴尸荒郊都是不體面的,經過者要帶著對生命的敬意,這樣吧,你帶幾個人過去,幫他把人埋了。另外問問他有什么困難,要是需要路費回家鄉,準予提供?!?
龍妙妙說:“犯了罪的人……”
狄阿鳥打斷說:“不管什么人,命都只有一條。給死者體面,允許家屬收尸,這是我東夏律上言明的。被殺在這,那就太草芥了,人命只有得到了尊重,才知道生的可貴,才不會有人鋌而走險,為小利棄生。”
參隨連忙拍馬屁說:“大王說的是。大王給了這幾個死人體面,就能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大王是仁義的,大王是愛惜人命的,大王不會草芥人命,大王面前,眾生平等。”
狄阿鳥倒沒想那么遠,一聽就識破了馬屁,扭頭瞪了他一眼,喝道:“眾生平等都吹出來了,給我滾犢子。”
剛趕走參隨,給李貴生檢查完傷口的李言聞從后面攆上來說:“阿鳥。李貴生經不住顛簸,傷口又裂了。他怕耽誤你的行程,硬是咬著牙一聲不吭,這棉布都沁了個透,不是我多看一眼,人昏昏沉沉就過去了。不光他,土匪里頭也有不少受傷的,天熱,都發炎了,也趕不得路。咋辦?要不大隊人馬先走,我看前面有個村子,和他們投宿過去,住上幾天。”狄阿鳥大罵:“這兔崽子,怕耽誤我的行程?快點、慢點還不礙事。”
說是這么說,他倒也沒有堅持放慢速度,就說:“那好。我給你些人,一道去那邊村子里住幾天,回頭派人給你送些傷藥。”
說完,他令人傳到王三小,把輕重傷者集中到一起。眼看輕傷不算,光走路不便的,平板車上,就有好幾大車,眉頭不由皺了,藥品不是問題,回頭就可以送來,糧食也不是問題,收編土匪,上表的糧食還有許多,問題就是這些土匪剛剛經過收編,不但沒有受過訓練,也不熟悉東夏軍紀,萬一住到村子里,禍害到人家百姓怎么辦?起兵以來,他就尤為重視軍紀,即便事急從權,也要將軍紀簡化,宣布一番:殺人者死,*者罪,傷人及盜收監。依照與楊雪笙的約定,北平原一線往北馬上就歸他管轄。而要管轄,首先要贏得百姓的好感,單單不擾民他還覺得不夠,這些土匪一旦現出劣跡,一起壞事抵十起好事,而為了杜絕、預防,硬要這些傷者趕路,那也是人命。
他鄭重其事,在這些傷員面前,走馬宣布:“你們這些人本該被朝廷殺頭,因為投靠了我得到豁免,但不是說殺人放火,被擄掠到了東夏就不算犯罪了,東夏對犯法的事處置更為嚴厲。我是希望,你們能夠改過自新,改過自新,既往則不咎,現在你們身上有傷,強行讓你們趕路,那就是我狄阿鳥做的不仁義了,但是我還沒來及派遣健牛,給你們灌輸軍紀,深怕你們還不知道軍紀為何物。就把你們留下,留宿到別人的村子里,必須給你們言明,你們要是犯法,臭了我們東夏的聲明,那就是你們的不仁義了?!?
傷員們不但沒覺得受拘束,反而大為感激,不少人跪下來呼謝。
狄阿鳥給他們擺了擺手,大聲說:“本來這些事該讓管你們的牛錄宣布,但我怕你們會因為沒有再三聲明而不放在心上,特意當面親口給你們說清楚,你們不但要給我做到殺人者死,*者罪,傷人及盜受審;還不準看人家娘們,要做到見面和氣,待人親熱,知道禮貌,遇事講道理,買賣講公平,有什么力所能及的事情知道給人幫忙。”
王三小不由大吃一驚,這約法三章也就罷了,后面的咋約束。
狄阿鳥卻只管吆喝:“你們也大多出身于窮苦的農家,牧人家,我問一問,沒有出來為匪的時候,官兵老爺住到了你們家,你們怕不怕?官兵老爺罵你們,你們膽戰心驚不膽戰心驚,官兵老爺看你家女人,你心里慌不慌?官兵老爺要買你們家的東西,你敢不敢要錢?現在你們回到與你們自己一樣的人中間,應該去感同身受,感同身受了,救苦救困了,讓人家當你是自家人,你們就成了仁者,成了英雄。都說英雄,什么叫英雄,拿刀的做事仁義,就是英雄,誰做的出了名,有舍生取義的義舉了,我給你們發獎牌,當著上萬東夏官兵的面親手給你們發,等你們娶了妻,生了子,門楣還光耀個三代、五代的?!?
土匪們都不由發愣。
狄阿鳥揚長而去,留下他們發問:“去東夏當兵還要助人為樂?”
王三小知道自家大王向來做事夸張,代為說明:“別犯錯就行。至于救苦救困什么的,自己看著辦。”
一個老實巴交的土匪問:“長官。獎牌是不是就是免死金牌?”
王三小想說不是,又怕壞了土匪們的熱情,就說:“不是。也差不多。”
狄阿鳥讓大隊繼續行軍,自己帶上人,先一步打馬往村子里飛奔。他心里已經想好了,要先找到村正,要給人提出自己的請求,要讓人家知道,自己知道自己這是在勞煩人家,需要給錢就給錢,讓他們監督這些傷兵,要讓他們傳話給北平原以北的百姓,東夏王的軍隊是仁義之師。
不料,剛過村口的田埂,幾條瘦狗已經高亢地吠叫,雞鴨亂飛,不時被人抓上拎在手里,十幾個百姓背包袱,摻老幼,抱雞鴨,踢牲口,往相反的方向跑。幾個神色焦急的大漢、后生提著農具,站在路邊的基宅邊上瞎指揮:“快走,快走。那黑驢家,黑驢,你咋那么慢?東西多,東西多讓你媳婦先走,啥,擄走了讓你打寡漢去?!彼麄冎笓]著,還不時沖下去,幫兩把手。
狄阿鳥勒住戰馬愣在村口,給跟上來的龍妙妙說:“這就是逃難呀。”一個瘦得皮包骨,頭上扎白頭巾,光著身子批一條爛對襟褂的老人手提爛一塊的銅鑼,帶著兩個孩子從一側的穿過來,正好正面碰到,倆孩子扭身跑了,老人跑不及,就瞪著兩只渾濁的眼后退一步,死死抱住他的鑼。
狄阿鳥連忙下馬,稱呼說:“老鄉。”
他有點不知怎么好,干脆手持馬鞭,深深鞠了一躬,叫了聲“大爺”,正巧老漢“撲通”跪倒,褂子都掉了。
老漢跪了,卻又怪異起來,心說:“這小將咋給我鞠躬?”他忽然神念一閃,當年村里有不少人當兵走,該不是這是誰在外面混出息了,讓自己的孩子回來認老家家門吧,于是又爬起來,往前走兩步。
幾十年,被拉走的丁不是少數。
老人想半天也想不到。
村里有人喊:“兵已經來了?!?
跑的跑得更快,沒跑成的縮院子里使勁堵門,村道上的人影全不見了,一會兒功夫,狗不叫,雞鴨不鳴……就給靜了下來。
老人想了個靠邊的,怯懦而又冒昧地問:“你是花生家的少爺?他當兵走的,幾十年了?!?
后面一大串人先后下馬,圍上來就聽他這么一問,個個哭笑不得。
有個衛士大聲說:“你這老頭認錯人了。這是我們東夏王?!?
狄阿鳥見人剛想溝通,他在一邊喊明自己身份嚇別人,當即大怒,掄馬鞭一指:“老頭是你叫的,叫大爺。”
老人這就想:鄉里的公人都喊我老兔崽子。不是花生他孩,誰叫我叫大爺?讓人也叫我叫大爺。他手里的鑼掉了,眼淚在眼眶里打轉,想伸手又怕手臟,拾了自己的褂子就說:“快回家??旎丶?。他們不知道是咱自家的人回來了,都說過兵,要跑呢?!彼拗f:“花生還好吧。走幾十年了,信都不捎一個,俺娘,你奶奶都說他死了,老死也不見他一個信……快回家吧。他那房塌了,塌了……”
他恨不得把這幾十年飛快地講完。
狄阿鳥愣在原地,眼前浮現出一個身影,健壯有力,幾十年前,人剛剛結婚,朝廷要丁,人都說,花生你有勁,會武,當兵去吧,就走了,臨走了,跑自家大哥面前威脅說,別住我的房子呀,給我看好房子,照料好咱娘。人走了,媳婦守了十年寡,災荒來了,活活餓死。一個老娘坐在村口天天望,給人講,我花生多虎,鐵定衣錦還鄉,人家都說,你花生肯定死了。她至死都沒得到一個信,到死才信。幾十年過去了,哥哥記得弟弟的話,不讓人住,直到房子傾倒,蒿草遍地。
一個凡人的約定。
母親和兒子的,妻子和丈夫的,哥哥和弟弟的,好幾十年了,并未履行。
狄阿鳥心里猛一酸,回頭找個了父母雙亡,親戚飄零的部下,給硬拽出來,給老人說:“不是我,是他。你侄子???,扶大爺回家?!?
誰。老人都覺得興。他轉身就喊,喊出來個人就說:“咱的客呀。跑啥。咱的客呀??熳屗麄兌蓟貋?,是咱們的客……俺家花生他孩回來了?!彼麊柲莻€假侄子:“你爹身體好唄。這么多年咋不知道回個信?!?
那“侄子”看了狄阿鳥機會,只好說:“都不在了。早不在了?!?
狄阿鳥怕他編不出道理,就說:“西疆戍邊戍下了的,人早不在了,孩子知道,不也回不來。這不是跟著我,還是回不來。”
老人合不攏嘴,一回頭就拜:“您是好人。您是好人。官這么大,還來看我們?!?
龍妙妙在心里納悶:“這親就給冒認下了?也不證實一下?這老頭笨的,是個人不都能冒充。”
關鍵的問題她不曾知道,老人的心里在想:我們這樣一戶要啥沒啥的農民,有排排場場的軍官來冒充我們親戚么?我說花生,他不否認,那肯定就是的了。那要是死得早,也就光讓孩子知道是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