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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就有諸侯不能擅離封地的禮制。狄阿鳥這個在理藩司打完瞌睡已經走馬受封的王爺也清楚。就算他不清楚,身邊也會有人提醒,所以,他具了個過境拜會的請辭,要禮在先行在后。
楊雪笙一定程度上沒說錯,人家就是走個過場,過境已經是勢在必行,只是楊雪笙卻不知道,狄阿鳥并不是鐵了心硬來,而是肯定這個申請會獲得批準。
漁陽那邊把朝廷的使者料理了,朝廷揣摩不透東夏意圖,正是當面冷笑,背后藏刀,以防不測的時候,東夏王過境,豈不是把自己送到面前?
情況一不對勁,誰說不能抓了他做人質?
允許過境的準信到了東夏,狄阿鳥已經就收割作完全面動員,不僅北平原,屯牙外,東夏人也紛涌入關,可以說整個東夏未涉戰爭的人馬牲畜全部都加入進來。
收糧是一,糧食的分配則是更大問題。
一地的莊稼,幾乎都是公糧,只好實行全部上繳再分配的原則,除軍烈屬,每個家庭都是根據耕種多少,收麥多少給予提取,這一收,驢騾馬匹奔波繳納,已經開始把北平原的鎮城圍個水泄不通。
堵車誤工。
對于交叉路口,便像軍營一樣設起信號兵,紅三角旗擺,某個方向的人人狗狗便不再通行,綠三角旗一擺,則重新放行。
便是這使者一路行走,便不免見到少兒在羊耷拉骨上架秸稈。
狄阿鳥拿到了準許,心里已是有數。
他安排出時間拜見過熊熙來的母親,著手挑選三、五十騎,帶上龍妙妙,陸川,馬不芳,與博小鹿一起前往野狐嶺,先去拜見博小鹿等人口述,極有可能是自己田師的老人,然后再候機而動。
博小鹿一直現場關注野狐嶺上的土匪。
他不停派人混往土匪,也一直在與陶坎交涉,照會他不能逼土匪過甚,對情況非常了解。阿鳥也從而知道一些嗒嗒兒虎那里的情況。
情況并不像楊雪笙得來的那么簡單。
目前野狐嶺上的馬匪、土匪分為三派。
一派是原本是散落在備州各地的小股土匪。
盧九勾結辛氏,對他們做出過邀請,而備州氣象漸新,他們在平原地帶,人口稍稠密的地方已不好扎根,就先后不約而同地轉向野狐嶺。
一派是盧九殘部,盧九盤踞多年,勢力根深蒂固,豈是輕易可滅。
野狐嶺大寨被攻破,盧九知道大勢已去,逃往塞外,可他的部下并沒有被鏟除殆盡,而當地與他牽扯很深的豪紳也怕官府追究,有的自知必遭滅門,干脆進山匯合土匪,一起占山。
第三派則是自湟西、東夏流竄過來的馬匪。
野狐嶺雖然山脈相連,東西縱橫,西接燕行山,容易藏身,但官兵不依不撓,土匪們不苦大反苦小。
第二派土匪中不乏讀過書的人,于是,幾下牽頭,拋盡媚眼,把避免兵災,躲避東夏軍隊的第三派拉進山來,只等官兵稍一示弱,便盤踞一二城鎮,長長氣候,內可接受招安,外可投敵。
這三派自然不是一個團體,恩怨勾連,情形復雜,完全是被一名黑白通吃的大亨賈鳳山通過各種手段協調在一起的。他怎么有這個能力,博小鹿也說不清楚,只是知道這個賈鳳山的人頭,官府已經懸賞三千兩官銀,而這些土匪的指揮權,已經由賈鳳山出面,讓自己人王三小擔任。
這些其實本不是狄阿鳥要重視的,他關心的僅是自己的孩子嗒嗒兒虎,可嗒嗒兒虎的安危偏偏與這個亂局有關。
土匪們從博小鹿那兒得到大量的金銀、許諾,都知道這個孩子不簡單,必要時可以當成救命稻草撈。
尤其是北方的馬匪,不少人都猜出來了,與他們交涉的都是東夏兵,說不準這個孩子就是東夏王的兒子。
東夏王放出風聲,要馬匪投降他,可也說過期不候,到時馬匪的頭子統統處死,這些馬匪的頭目就都怕根本不是過期不過期的事,自己投降去會被殺頭,這才紛紛南下的,此時有東夏要的人在,還鄉歸東夏的心思極重。
這個賈鳳山確實是個非同尋常的人物。
他判斷王三小軍事素質過硬,就邀請了土匪頭目定下個軍事指揮,為了控制王三小和北方馬隊,則把嗒嗒兒虎牢牢控制在手里。這樣一來,對付官兵的軍事行動,失誤較少,而東夏混去的人雖然能夠發揮作用,卻對嗒嗒兒虎鞭長莫及。
面對這種局面,硬攻毫無疑義,這也是狄阿鳥只挑選三五十騎的原因所在,真正的問題在于朝廷官兵。
朝廷官兵與土匪們妥協,他們肯定會放回嗒嗒兒虎。
朝廷官兵不硬攻,他們肯定不會傷害嗒嗒兒虎。
朝廷官兵硬要剿匪,肯定會讓土匪們魚死網破。
狄阿鳥倒是理解博小鹿為什么至今毫無進展,一路默無聲響地抖韁策馬。龍妙妙一直為此事內疚,追在身邊說:“阿鳥。都怪我任性,害你把孩子丟了。不過你也別擔心,他一定不會有事的。”
這就一言難盡了,畢竟當時龍妙妙有自己的立場。
狄阿鳥苦笑搖了搖頭,說:“你有自己的立場,不必為了這個自責。”
交相類比片刻,他忽而勒韁立馬,等龍妙妙在一旁停住,扭臉問:“阿妙。你還記得田師嗎?心里可曾怨恨他?”
田老先生可算是整個高顯的啟蒙人物,然而他在高顯數十年,立場一直站在中原朝廷一方。
到高顯參戰,田老先生通風報信,好多受他影響的青少年心中的豐碑幾乎全都塌陷了。
他們紛紛記得的是那個愛護他們,嚴厲剛毅的長輩的往事,尤不能對比這種背叛,就像子女對父母的怨恨。
龍妙妙遲疑了片刻,搖了搖頭,輕輕地說:“正像你說的,這是立場。我不恨他,我恨他兒子。”
狄阿鳥不敢相信地笑了,問:“誰?”
龍妙妙咬牙切齒地說:“田文駿這個畜牲。以阿師的高風亮節,怎么把他養了出來?阿師自始自終都不是我阿爸的部下,他心在朝廷,功求社稷,大義大節,只是迫于無奈,他心里還是念念不忘我們高顯的。可那田文駿呢,就是個小人,他接受了我阿爸這個主人,見勢不妙卻又背主求榮,致使我阿爸客死他鄉,從此高顯一落不振。”
她看著表情古怪的狄阿鳥,要求說:“阿鳥,你將來一定要替我殺了他。”
狄阿鳥調轉馬頭,給陸川做了個手勢,要他阻攔住眾人,不要跟到近前,而自己則給龍妙妙說:“大貓。你來。”
他們走上一個僻靜的土坡。
狄阿鳥也是著意證實田文駿到底是哪路的家數,抬頭半晌,這才說:“大貓。你不知道呀?”
龍妙妙奇怪說:“知道什么?”
狄阿鳥往背后看了一眼,小聲說:“你阿爸沒死。不,沒有死在中原,而是……”能告訴龍妙妙嗎?他在心底盤桓半晌,還是決定不向龍妙妙隱瞞,輕輕地說:“阿妙。通天巫就是舅舅,臨去前他召見了我。”
龍妙妙石雕一樣怔住,嬌柔的面龐上血管接連跳動。緊接著,她難以接受地問:“真的?那他為什么不見我姐妹倆,卻要見你?”
狄阿鳥嘆息說:“也許是不想讓你們知道他的悲哀吧。我是個男的,又不是他親生兒子,他更容易面對我一點。”
龍妙妙聽不懂,抖顫著問:“你說什么?”
狄阿鳥說:“他是病死的,一種極不光彩的病。你現在肯定還難以接受,總之,他沒有客死中原,死的都是替身。我在中原見到他時,就覺得奇怪,他開始大蓄胡須,因為處在戰爭中,我也只是覺得行伍困苦,使得他胡須茂密,全是青茬。后來再想想,這樣才能讓他使用替身。”
他淡淡地說:“阿妙你看,當今靖康皇帝用替身麻痹別人,緊接著,你阿爸接連幾次用到替身。你說,這之間有沒有內在的關系?”
他問:“秦綱為什么出現在舊都,是誰去聯絡他的?”
緊接著,他又問:“你阿爸戰敗,又是誰出賣他的?這是個驚天的秘密,兩者之間必有關聯。”
他看著龍妙妙,凝視了一會兒,自行說了下去:“秦綱敢犯險或者敢拿替身出來,怎么不被人識破呢?要知道他可以選擇不露面,派個人就行了,卻親自露了面,或者說一開始就讓替身露面,不怕人識破,肯定是在敵人內部有人,而且是很重要的人。只有這樣,他才放心不被識破,對不對阿妙?所以,整件事,只是在麻痹我二叔而已。”
他癡癡地說:“這個人,我覺得就是田文駿。這個時候,形勢還一片大好,他難道就背叛你阿爸了?不是,這是連環計,就是讓田文駿救當今皇帝的命,計定天下來贏得當今皇帝的信任和重視。后來戰敗,因為他的特殊功勞,背叛者必殺被背叛者的鐵律,皇帝自然又把處置你阿爸的重任交給他。”
“他根本沒有背叛你阿爸,你阿爸自然能順利歸國。”
龍妙妙還陷在震驚中,因為在她心里,阿爸已非近期去世,倒是沒有過多的悲痛了,只是回憶說:“在我阿叔那,倒是有朝廷的人通著信兒。而且,這信一到,我阿叔就會異常重視,與丞相整日說話,還不讓外人知道內容。”她問:“這只是你的推斷吧?”
狄阿鳥搖了搖頭,說:“確實是我的推斷,但并不只是推斷。如果讓別人來演繹,我姑且一笑,不會想這么多。不過舅舅……”他笑了,說:“古今中外第一奸雄,能這么安排不是沒可能。”
他帶著緬懷說:“舅舅為人,一個‘狡’字難以盡訴。但我還是覺得稱呼他奸雄恰當,奸詐一詞,豈是小人之賊,乃洞徹先機,安排盡出人意。恐怕這最后,更會出于你的意料,且不知你信否。臨去前,他將高顯托付于我,令我在合適的時候取之。”
他慢慢吞吞地說:“也許說出了這一句話,站在你的角度,前面盡不可信了。不過,我不去瞞你,此事,這世上還有兩個人知道,一個是你阿叔,一個是丞相。至于龍擺尾,也許知道,也許不知道。”
龍妙妙沒有質疑,只是帶著埋怨問:“為什么你現在告訴我這些,才告訴我這些?”
狄阿鳥嘆息說:“為什么別人都不告訴你?這就是為什么我‘才’告訴你。為什么現在又告訴你,是因為我想帶著你去見一個人,通過他們的描述,極有可能是田師,我怕你心有余怨,才決定告訴你。田師在我心里像個圣人一樣,你知道嗎?靖康紛傳,他在家持鞭牧羊,以懷念汝父。”
龍妙妙眼淚撲簌簌落下,不好知道是情傷父親,還是憐惜老師。
狄阿鳥說:“我們走吧,到了田師跟前,我也想把真相告訴他,免得他愧疚終生,郁郁而去。”
再上路的時候,狄阿鳥分明看到龍妙妙倔強地眨了眨眼睛,飛快地擦了一下鼻子,霎那間,毫不見做作的無邪童年好像還是昨日。
他這個年齡,更遠更長的路鋪在眼前,沒功夫回憶往事、追憶童年,偶爾一瞬間出現在心頭的浮想,往往更能觸動心弦。
這個童年的伙伴,動人的女子,自己該怎么對她才不叫辜負?回想起田師,田師的期望,父親的期望,自己的愿望,經歷的事事在頭腦中前后交錯,一股一股,一浪一浪,更使得他臉上多出幾分冷峻與嚴肅。
一路上經過大片的草場,與龍妙妙指指點點,只見每隔許多里添些柵欄,偶爾多段小莊園,些許的牲畜。
這肥沃的土地本來是農耕之所,卻都成了荒地和牧場,即便楊雪笙有意抑制,也全然無用。牧場再不好,總勝過荒地。京城炒馬團熱錢遍地,達官貴人在官爵上鉆營失敗,就是流行養馬,馬貴,不但貴,而且不少人都預測,無論帝國是否能夠中興,天下不靖,遠仇未報,而步兵改騎兵的軍事革新又不可阻擋,家族擁有武裝力量和馬匹的多少將成為家族興盛與否的關鍵。
更何況備州涌入了大量的游牧人。
馬匪是牧人,除了馬匪還是牧人。
狄阿鳥去過陳州,那里人口雜處,畜牧發達,而走在備州,竟恍然有一種錯覺,這備州更甚,屯牙壞廢,建在一座座山崗上的長墻崩壞,無人修葺,再一缺民,有意以胡民填之,什么雍夷之別,什么農牧,全混了。
混了不說,這幾經折騰,已經民不成村,治權不明,丁口普查困難,賦稅丁壯難以收拾,他楊雪笙就是有經天緯地之能,又能怎么樣?
他楊雪笙不像自己,他不是一個人說了算,要顧及方方面面,眾人與他,哪怕只是九品官,那也僅是同僚。
他能更改官體?敢編屯入里?
除非他學其它的州郡,掠賦,見戶拉丁,不然不依賴朝廷其它地方調撥錢糧,不依賴其余州的丁壯,備州和泥捏的沒有區別。
他忍不住在心里垂涎:“這備州沃野也太他阿媽的廣闊了,而一旦有了胡氣,彪悍味重了,肯定能在自己手里有個大的變樣,到時全是雄兵猛將,只要得到,確實有雄視天下,虎窺中原的資本。”
便是這樣,他心里慢慢竊喜,好像是鄰里之間,看到對方地種得不好,一片荒蕪,遲早要賣地賣漂亮女兒給自己一樣,這心情也越加轉好。
幾個北方邊鎮,本來應該是與北方貿易的中轉站,也具有一定的軍事意義,卻都半荒廢著,稀疏駐幾個兵,將木頭釘成架子驗過所和關防,而市面上收稅的都是野路子,往往是一個穿錦衣的彪悍帶著幾個穿破爛甲坎的人走在街兩邊收稅。
蕭條倒不算蕭條,同樣車涌馬載,相互擠簇,但就是沒有那種雍族聚居的味道,不是一個個膽怯的人低著頭來去,就是一個個面目不善的人頭發披散,渾身臟污,拉拽牲口,交換鹽鐵器物。
他心中越看越覺得是寶地。
龍妙妙卻大失所望,在其中一個鎮上停留打算歇腳時,她便嘆氣說:“原來口里是這樣的呀。”
博小鹿都覺得丟人,替狄阿鳥解釋說:“小地方,城里不一樣。”
狄阿鳥笑笑,輕聲招呼自己的文參:“咱們缺工匠,也缺讀書的呀,記下來,回頭責問下,有沒有到這些地方尋訪過。”
龍妙妙聽到了,撲哧就笑。
問她,她不說,神秘地用馬鞭往四周指。
再問,她才幽默了狄阿鳥一回:“你是不是覺著這里的人都還穿著衣裳?”
馬不芳沒聽懂,貿貿然上來就插話:“不讓他們穿衣裳呀?你讓大王不讓他們穿衣裳?一街光屁股的大老爺們……那有啥看得?”
文參聽懂了,笑著說:“公主殿下是覺得這兒已經夠落后的了,再被大王梳理一遍,把讀書人和工匠弄走,更是愚蠻。”
博小鹿看眾人都向看怪物一樣看著狄阿鳥,代為解釋說:“這壞境,那是委屈讀書人,委屈工匠,你們大王覺得他們在這地方住著痛苦,遲早會搬遷,搬遷到別處,不如搬遷到我們那兒。”
他指著一個舉著鞭子打人催繳稅的錦衣大漢,申明說:“大王不算,他在這照樣能稱王,你們幾個?誰愿意在這兒被人奴役……街上有娘們嗎?看看,你家有娘們孩子,你敢讓他們上街?梳理一遍,咱這是救助羸弱,懂不懂?一群粗人,沒有一點正義感。”
龍妙妙盡管和博小鹿接觸不久,也知道博小鹿是什么貨色,聽他譴責眾人沒有正義感,肚子都笑疼了。
眾人想想也是,這樣的環境下,讀書人和羸弱的工匠盡挨欺負,是機會呀。
狄阿鳥不會跟人一起起哄,只是應承龍妙妙淡淡附和一笑,要求說:“小鹿,別廢話了,給弟兄們安排頓飯。”
博小鹿想他心里掛念嗒嗒兒虎,無法舒展心態,也一聲嘆息,就帶個弟兄尋地方吃飯,尋了半天,硬找不到能裝得下馬隊的行市空地,也找不著那么大的飯館,最后,還是帶著大伙從鎮上撤出來,在鎮子外邊扎個營,自己煮營灶。
狄阿鳥也覺得怪不適應的,這個鎮子不算小,連個像樣的客棧,飯鋪都沒有,就斟酌著問隨參,陸川:“你們看,這求邊塞連個住宿打尖的地方都沒有,我有個提議,咱們鋪他一路的客棧行不行?大客棧,大飯鋪,公道實惠,免得都是荒村黑店的,商人難以往北走,影響咱們的貿易。”
大伙其實都是武夫,難以尋味,但一聽大王說得這么明白,剎那間就是都覺得好,立刻湊了過來,一氣鼓掌。
參隨跟著走,思慮說:“這地都荒著,隨便一圈就是一大片,咱可以用營房的辦法,大通鋪大籠饅頭,大鍋飯供走夫,上等房,雅間好酒好肉招待客商。”
狄阿鳥微微點頭,帶頭鼓掌,等大伙又一致鼓它一氣,簡短下令:“用飯。”
過了這個鎮子,已經不遠了,博小鹿帶著路,繞過小河,眼看一片莊園,提鞭指向前方。狄阿鳥尤記得投石問路,跟博小鹿說:“博小鹿,阿妙,你們走前面,田文駿對我定有戒心,說不準怕朝廷怪罪,閉門不見,先不要說我來了,先進去再說……”他回頭看了一眼,慢了下去,走在最后。
眼看陸川也往后摸,就往前指指,要求說:“去保護大貓。要是我判斷錯了,大貓有危險。”
到了莊園,果然有武裝力量。
既然有武裝力量,提防得就厲害,一看是支說多不多,說少不少的馬隊兵刃俱全,弓盾緊貼馬腹,顯然帶著森然的紀律和鋼硬的丘八姿,停在莊外要進莊園,頓時敲鐘警戒,不時有弓箭手出現高處,鳥瞰壓制,分出一人飛奔,去通知莊園的重要人物。博小鹿身經百戰,自然知道這是正常的反應。他受過交待,默契地吆喝:“不長眼?讓田文駿趕快來見,就說隔海的故人。”
狄阿鳥且觀察著莊園,發現它被建成堡壘模樣,莊園外側有一道外墻,雖然并不太高,卻是石根打底的土垣,外側以方盾為垛,幾個小型的箭樓凸出,正莊門處竟然重疊出一座甕城,雖然小,卻用青磚包體,往莊園深處望,還能看得到伸出莊園城墻,更高的望樓,再觀察莊園外,有一道正修的水渠,結合這莊園的模樣,豈不是將引剛剛繞過的那條小河,打算建成護城河?
他腦海中不由浮現出自己父親和自己老師偶然的評價:“雖是讀書,卻入了武途。”自覺自己阿爸也算一代名將,說田文駿入了武道,自然是稱贊對方的軍事能力,雖然有虛假世故的可能,但田文駿自己的父親也這么評價過,那還會假么?這分明是個翻云覆雨的人杰,如今天下的格局,誰說不是此人與龍青云舅舅一起謀劃構造的。
假使龍青云舅舅不是意外生病,病得不能見光,思想產生了重大變化,高顯肯定經營湟西,取東下,接著鯨吞備州,也許為了不至于刺激朝廷太甚,暫時不侵占備州全境,但也要往南觸伸到霸郡,魏博稍南的山關線。
可惜的是龍青云舅舅病了,這病不但消磨了他的雄心,而且讓他一腔愁云,他難道不去想,即使自己處在龍青潭的背后,達到了自己的目的,但這樣一個龐大的國家,輪椅上的幼弟又怎么掌控?高顯越是雄霸天下,越是難辦,一旦自己不在了,連兒子都沒有,誰來支撐整個國家?他肯定是想了,想得透徹,于是干脆積蓄國力,整頓內政,修建城墻,宮廷,只求偏安一隅,保佑子孫平安,龍氏常青。
從這個角度上講,不但田文駿沒有背叛他,反倒是他背叛了田文駿。
君臣之間約定的,臣去辦了,君卻意志消磨,再無稱雄之心。
這是大略上的,有的人只能站在高處計安天下,雖為武途,卻不能直接掌兵,可看看田文駿修的莊園,布的莊丁,分明可以肯定,這是全能型的帥才,有王佐之能。
若龍青云還在,田文駿自然可以回歸高顯,只需龍青云大擺宴席,告訴說:“田君為我立了汗馬功勞。”
偏偏龍青云不在了。
高顯他怎么回?
高顯回不去,核心幾個人自然還不愿意讓他為朝廷出真力,還要大材小用讓他做間諜,他要是不聽,高顯可以公布自己的證據,證明他是己方的間諜,到時朝廷自然會殺他滿門。
在靖康帶著,他不停替高顯辦事,身份自然有暴露的危險,又怎么長期立足?天下之大,已無此人安身之所了。狄阿鳥心里憐惜田文駿的君叛臣無依,一時涌起招攬之心,暗道:“若以龍妙妙為石,證實了他的身份,我自然要把他拉到東夏,到時高顯觸手可及,我東夏再不是國小君微。”
想念老師不假,但撬走他一家也在所不惜。
在狄阿鳥出于振才難得的內心聳動中,田文駿登上莊園的城樓了。他正當壯年,既沒有繼承田老先生的欣瘦,也不見大腹便便,體魄厚實,衣襟得體,站在城墻上,遙遙能見得幾分名士風采。
狄阿鳥自言自語一樣給參隨說:“真才難得呀。有的才俊,得一人可安天下。”
參隨酸溜溜地說:“末下自覺謝丞,吳班巨參,趙過、牛六斤將軍都是這樣的人,大王何來感慨?”
也許是吧,都還太嫩呀。
像牛六斤,畢竟年輕,經了風雨卻未見滄海;像吳班,有奇謀卻難當一面;自己總不能把全部的謀劃都交給謝先令,把他給累死?總不把全部的戰事都交給趙過,讓他東擋西殺?何況他該完婚了,和自己阿妹的婚事不能再拖了,自己阿妹的年齡是還算小,可趙過不小了。
說話間,龍妙妙自己入戲了,用硬脆的嗓音喊道:“田文駿,看看我是誰?”
果然,城樓上的田文駿陷入了震驚,尾隨盯梢的狄阿鳥自覺都看到他身子僵硬了一下,飛速下樓。
緊接著,莊門被絞了上去,田文駿走了出來,雖然還是不動生色,卻腳步卻飄忽不定,他到了龍妙妙馬前,一把抓住了韁繩,脫口問道:“你是?怎么會來的?快走,快走呀。”
龍妙妙卻是自然入戲,訝然問:“我們有事,為什么要走?”
田文駿只當為高顯辦事,不是莽撞之舉,立刻一揮衣袖,招呼說:“趕快進莊園。”他把馬韁交給一個黑臉大漢,自己側站著督促騎士們往莊園里走。狄阿鳥走在最后,瞄了他一眼,給了個微笑。
田文駿怎么都覺得眼熟,歪了腦袋犯嘀咕,心說:“這個人誰呀,看著眼熟,氣度也不凡,莫不是二公主新招的駙馬?”
進了莊園,龍妙妙就露餡了,下了馬回顧等狄阿鳥上前,田文駿陪同著,只想把她接進密室。同時,他心里又想:二公主自幼刻苦好學,莫非王爺有意更換王儲,把我的身份告訴她了?讓我過過眼?甚至要讓我走到明處,回高顯?回高顯……他不自覺嘆了一口氣,自忖王爺怎么給高顯交待。
龍妙妙卻不肯隨他的意,閃進內室,直到狄阿鳥走到跟前。
這也對。
要是駙馬的話,應該的。
田文駿心里這么想著,狄阿鳥已經走到跟前。他盯住田文駿抱了抱拳,問:“田兄不認得了?不久前還有人拿您的手書給我……我看著有邀請我來的意思,就來了。沒想到田兄對我反倒沒了印象,竟認不出來。”
田文駿糊涂了。
假使狄阿鳥不是跟龍妙妙一起來,別說自己見過,眼熟得厲害,就是憑借這頂光頭,他也認得出來。
這會,他幾乎把自己見過的高顯權貴家的孩子歷數了一遍。
狄阿鳥已經拉上了他的胳膊,反客為主往里走,邊走邊要求:“老師身體還好?快引我去見。”
他這一親熱,田文駿更納悶,也不好意思問,只是說:“老爺子?你也跟老爺子讀書的,對對,見見老爺子也好。”
他用手引著,轉眼間見到一個少年,側站著,給龍妙妙作了一揖。
那個黑大個帶著龍妙妙走,小聲說:“殿下,這是田家的大公子。”狄阿鳥耳朵尖,再加上看著是,橫兩步就扯上了,拉了就走。這少年卻認得,猶豫著,震撼著,驚叫出聲:“阿鳥。你是阿鳥。”
田文駿心里“咯噔”一聲。
他知道是誰了。
電光火石之間,他就明白了,龍妙妙不是從高顯來,也許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身份,狄阿鳥這是投石問路。
身份暴露了。
怎么辦?
這二公主就不對,自己也是的,怎么就不多想想?說不認識也好呀。不過在外人看來,他僅是站住了,還在不動生色,誰知道他心里卻殺心陣陣:是不是引誘東夏王入內,不管二公主怎么想怎么說,把他逮起來殺了,為高顯剪滅一個巨大的威脅。但這他只是在腦海里閃了一閃。
東夏王勇武過人不說,緊跟其后的陸川,博小鹿,一看就不好應付。馬不芳和參隨自然不起眼,一看就是文人,可以忽略,但陸川顯然是殺人如麻的悍將,至于博小鹿,那也裹了一股殺氣。
他東夏王左挽自己,右抓自己兒子,誘殺他怎么誘殺?
也許是得讓他見自己的父親,也只有這樣,他才會去想,他要是揭破自己的身份,讓自己滿門掉頭,天下人會不會笑他欺師滅祖。他擅長掌握人的弱點,辛大公子就是明證,臨死也不清楚這都是他的陷阱,此刻,就是賭狄阿鳥雖然心狠手辣,但還是更好名。他安心了不少,邊走邊小聲說假話:“我一看就認了出來,阿鳥現在威震天下,是我父親的驕傲呀。只是,你要提防朝廷,我聽說朝廷和東夏的關系愈發不融洽,是不是真的?小心同室操戈,讓外人漁翁得利。”
狄阿鳥想不到他這一會兒功夫就醒悟到隱藏身份沒用,站到高顯的角度上說話,卻不知道他是剛剛認出自己就已經做了這番反應,就一邊走著一邊敷衍:“是呀。只是高顯即不講親情,又老想吞并我,我念朝廷資助扶持之情,為朝廷打了一仗,仗越打代價越大,朝廷反而不管了。他們要是不管我的損失,我也就扣湟西不還,你給我說說看,我拿一半的湟西與高顯重歸舊好怎么樣?也讓高顯看了,我不是可滅就滅的,也就夠了,畢竟是親戚,就把朝廷的湟西給瓜分了。”田文駿一愣,心說:“這湟西名義上確實是朝廷的。東夏王不愧是東夏王,老辣嚴密,這分明就不像一個二十左右的年輕人能說得出來的話。”他收起心思,“也是”,“也是”應承了兩聲,繼而含糊說:“阿鳥呀。我也算是你的師兄,你有今天我也高興,尤其覺得幸慶,你還知道哪親哪疏。”
他又說:“這朝廷你要看透,實在是刻薄寡恩,你恐怕不知道吧,陶坎正在訓練一支新軍,手段嚴峻,怕是要對付你呀。”
陶坎訓練新兵,狄阿鳥也知道。他在備州放了人,時時摸著消息,也想從田文駿這兒知道他的看法和評價,卻因為沒有摸實田文駿的心態,不想去說交淺言深的話,就停住不說,只話家常。
田老先生住得還真不近,幾乎就在莊園的最后面,這個年齡,大熱天的,竟然還不在,據說下地去了。他那院另住著個老太太,正在納鞋底,里屋炕上睡個小女孩,聽著聲音醒了,爬起來溜到門邊,見來了好些生人,想跑到做活的老婆子身邊,又不敢,也就含著手指,怯生生沖田家老大喊了一聲“哥”。田文駿瞪了她一眼,她立刻咧開嬌嫩的雙唇哭開了。她一哭,就把狄阿鳥的目光吸引了。
狄阿鳥偏偏是個喜歡孩子的人,家里嗒嗒兒虎他們都不與自家娘親,反倒跟著他跑。他就帶著責怪的口氣說:“孩子還小,怕生人,師兄咋還嚇她?”
說著,已經到跟前,一把拤了起來。
小丫兒雖然有畏懼父親的原因,但主要還是人生,被狄阿鳥一抄,抱在懷里,“哇”一聲哭得更大聲。
狄阿鳥卻也不需要招呼,在客廳的一側尋了把椅子坐到了上頭。
田文駿一邊招呼龍妙妙坐,一邊打發兒子出去,說是讓他找“爺爺”,實際上是盡快趕他遠離。狄阿鳥且當不知道,看著懷里的孩子給龍妙妙說:“這孩子真怕生,看我們家蜜蜂,不管誰在跟前,她都拍著兩只小手讓抱。”
田文駿也寶貝自己孩子,雖然嚴厲,卻見不得她在外人的懷里哭,想說,你是大王,你家孩子會怕你的手下?倒也沒說,反倒平鋪直敘,絮叨自家老爺子的日常小事,實際上,心里暗自計較。
那個叫黑泰的大漢也跟了過來,一動不動站在他身后。
狄阿鳥把注意力放到孩子身上,問:“叔跟你說,不想讓叔抱行,你想讓誰抱?告訴叔,叔就把你給他。”
小丫頭幾歇眼淚,立刻不哭了,在屋里望了一遭,隨著博小鹿一瞪,就用手指她父親。
狄阿鳥抬頭看向田文駿,笑著說:“看,還是要她老子。”
他站起來,伸開雙臂遞孩子過去。
田文駿只好接住。
這在外人看來,他倆都是在敘話家常,但田文駿卻知道自己已經輸了一陣,自己帶著戒心,說些家常緩和著,拖延著,給自己的思考騰出時間,而狄阿鳥卻是如此隨意,把親情演繹得自己都覺得他是自家親戚。
他也就不自覺嘆了一口氣,把孩子轉交給黑泰,等他把孩子放到外邊,才說:“狄阿鳥。有著我父親這層關系,我也就不跟你客套,你這一次來,怕不只是看我們家老爺子那么簡單吧。要是有什么話給我說,你就讓他們回避一下——”
他一句話就把狄阿鳥堵死了。
他這么一說,狄阿鳥就只能開門見山。狄阿鳥怎么好剛一見面,還不知道深淺,就單獨給他談話,直接問他:“你以后跟著我吧。”而現在不說,只說是看老爺子,過后又怎么向他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