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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么回答著,想知道自己那個餓死的兒子,有沒有在陰間見他娘,問呀問,也沒問出來,倒是記得自己還沒娶媳婦的那個,忽然記得自己作為一個父親的使命,猛然間坐了起來,坐起來,他才發覺自己一連是汗,嘴里一團粘條條、白沫子,面前站著個人,正在大聲地喊自己,推自己,而自己看也看不清,想努力站起來,卻沒有一點兒平衡感。
他喘了好半天,吐出了嘴里的粘條,到處要水,聽出推自己,喊自己的是誰了。
是獄頭,他不是回家了么?!
難道天亮了,牢里出了什么事兒,會出什么事兒?不該出事兒呀。
獄頭沒有給他拿水,而是回過頭,往外爬,什么撲通,撲通地響,自己等了好久,這才有人給自己水,一邊讓自己喝,一邊大聲問:“郎中已經去請了,五個人,死了仨。還有一個,也這樣了,老齊,老齊,你們這是咋回事兒?!”
老獄卒聽出來了,這是縣尉急切的聲音。
他舉起來一只手,用力擺了幾擺,表示自己也不知道,聽到獄頭在一旁說:“酒菜。那酒菜。”“呼隆”一下想起來了,大聲說:“是酒菜,趙狗子從人家那兒收拾回來的酒菜。”
縣尉一盤問,回頭朝狄阿鳥那間牢房沖去,近了一看,只見光線從窗戶外往里泄著,直泄到炕上,上頭直挺挺躺著個人,心想:這是人家要毒他的,壞了,看來人也死了。他一步踏到門邊,前頭卻橫把鐵將軍,摸摸,鎖得結結實實,回頭去找鑰匙,卻不知道門房洞墻那兒掛著的一大串,哪一把是哪一把。
獄卒都出事了,獄頭還在失神,他只好都拿出來,纏在手脖子里回去,一邊跟幾個縣卒大喊,一邊開門。
門好不容易被打開,只見監獄中一片狼藉,便桶翻倒,幾個人無不在想,這犯人早已中毒,死了個悄悄。
這家伙除了是個重型犯,還是個縣長他們格外重視的人。
縣尉嘆了口氣,不報希望地往外走,準備回去,告訴縣長,剛剛步出牢門,一個縣卒驚喜道:“頭,你看。”
縣尉一回頭,發覺被子底下有點兒抖,連忙讓人掀開。縣卒上去掀,狄阿鳥卻使勁裹,幾經爭奪,直到捕快和推事到來,一起使勁兒,被子才離身而去。縣尉湊臉看看,只見狄阿鳥抱著兩個膀子坐起來,一時倒有些意外,連忙比著倒馬桶的老卒問:“你礙事不礙事?!眼睛能不能看得見?!”
狄阿鳥揉了揉眼,說:“剛才看不見,現在睜開,就看見了。”
縣尉還有更大的事兒等著,雖說此事不小,仍無法久留,眼看狄阿鳥沒事兒,又要抱那片破被子,把后被裹上,就叮囑推事說:“這里交給你們了,看看是怎么回事,到底是有人投毒,還是食物霉變,回頭告訴給我。”說完,他就帶著縣卒離開了。
狄阿鳥本想開門見山,說鄧北關要害我,分明地注意到,這個縣尉一身騎甲,那幾個武卒也把該保護的地方保護起來,頓時猜到了怎么回事兒,縣里的注意力被戰爭牽引,不好查案,極容易讓鄧校尉狗急跳墻,只好將話生生咽在喉嚨里。
他為了使推官的詢問延后,開始假裝頭暈,走不穩,眼睛看不清,意識模糊。
他自認為自己的中毒能讓鄧家也放松警惕,不至于在這幾天之內,想方設法抹掉下毒的痕跡,成功地欺騙過推事,就等著王志奪回樓關,縣里開始重點查此案件,自己再突然向鄧北關發難,讓對方死個難看。
李思晴得了特許來照顧,竟然帶了鄧鶯一起來,他只好像在推事面前,變成一個頭暈,走不穩,看不清,意識模糊,渾身發抖,披著臟被褥到處躲藏的半癡呆人兒。李思晴當時差點頂不住,聽著大夫的安慰:“這還是輕的,吃過幾劑解毒藥,將身上的余毒排盡,自然而然就好了。”才好一些,立刻跟鄧鶯哭道:“你要幫一幫我,讓你爹好好去查一查,看看到底是誰要害他。”
狄阿鳥差點沒有氣吐血。
現在監獄已經被控制了,連趙過他們,想來看自己,都極不容易,只因為李思晴是自己媳婦,被特別批準,來照顧自己一二,她卻把鄧鶯帶來了,誰說鄧鶯來這兒,不是因為身負家族重任,偷偷來這兒打探情況?!現在李思晴,又主動讓鄧北關幫忙查,言外之意,她會讓自己和自己的人去配合,這不是讓對方賊喊捉賊,從而毀滅證據嗎?!
他現在中了毒,要神志不清,當著鄧鶯的面兒能說什么,只好報以一遍、一遍地傻笑。他既然這樣了,鄧鶯說什么話也不必避他,就毫不顧忌地沖李思晴嚷:“他以后怕是只能這個樣兒,兩眼發呆,口水流著,你怎么辦?!”李思晴也害怕狄阿鳥一直這樣,不過還有大夫給予的希望,淌著眼淚反駁說:“先生說了,吃過幾劑解毒藥,將身上的余毒排盡,自然而然就好了。”
鄧鶯看著狄阿鳥,越離越近,最后離得很近。
狄阿鳥心生警惕,只好看著她,輕輕轉動腦袋,為防止她問什么問題,干脆超出中毒癥狀,往白癡那邊多表現幾分。
鄧鶯更看不出好轉的希望,嘴角漸漸多出一絲笑意,輕輕感嘆:“我現在知道你是啥人了,一腳能踢死人,可惜呀,卻毀在哪個王八蛋的一劑毒藥之下。”緊接著,她接過李思晴手里的湯水,用勺兒去喂狄阿鳥,危言聳聽說:“看他現在這模樣,就是好了,也非留后遺癥不可,到時你怎么辦吧?!”
狄阿鳥打鼻子里冷哼,心說:“就憑你爹那點兒毒,老子就是不吐,也未必死得了。”正想著,鄧鶯卻發覺他一絲正常,“嗯”了一聲,將碗還給李思晴,在他眼前擺兩下手,說:“看,他的眼睛還能動。”
狄阿鳥的眼睛沒病沒災的,啥看不見,毫不防備之下在跟前揮手掌,自然要眨動。
李思晴也一下驚喜,放下碗,抱住狄阿鳥的胳膊喊上一陣,喊的讓狄阿鳥差點兒忍不住。
鄧鶯仍趴在狄阿鳥臉上研究,不時抓抓腦門,掂掂耳朵,得出一句、兩句論斷,再后來,一時忍不住,竟往狄阿鳥眼皮上伸指頭,似乎想翻狄阿鳥的眼皮,看他瞳孔。狄阿鳥大吃一驚,再忍不住這丫兒的折騰,打走她的手,脫口就是一句忍不住地話:“賤人。”然后連忙掩飾,緩慢地重復:“我要見見(賤)人……”
鄧鶯因而肯定:“他眼睛沒問題,腦袋被人家毒壞了。”
李思晴沒這種研究的本領,想讓狄阿鳥好好的,就眼巴巴地等著胸有成竹的鄧鶯做更多,更靠譜的試驗。
狄阿鳥一開始假裝中毒,只是頭昏,意識模糊,眼睛朦朧,走不穩,多睡覺就可以了,現在被她倆盯著,為了表現自己的無意識,只好變白癡。
越是這樣,兩個少女越覺得他不是無法救治,越不肯停手,更是讓他一刻也不消停。
折騰到后來,狄阿鳥恨不得立刻清醒過來,將那個從各個角度刺探自己的鄧大小姐一腳踢死。
鄧鶯很快又有了新想法,說:“晴兒,你說他是不是裝的,他可是殺了人。”
狄阿鳥心里咯噔一下。
李思晴立刻生了氣,說:“他為什么殺人,是你弟弟在那兒沒事找事兒,記得噢,可是你答應我的,想法私下了結。”
鄧鶯慢慢地說:“我問平兒了,他為什么突然不愿意你相公,恐怕你做夢想不到。他說呀,他見你相公無緣無故罵你,那么粗魯,心里一疼,看不慣,你信么?!”
狄阿鳥一下子明白了。
李思晴卻把一只手放在腿上,低下頭沒吭聲。
鄧鶯似乎覺著有戲,也似乎是在試探狄阿鳥到底有事兒沒事,當了面兒,順勢輕問:“晴兒,你覺得我平兒弟弟人怎樣?!”
她剛剛說自己弟弟是為了自己不經意間呵斥媳婦而肇事,也是說一切都是為了李思晴,然后問她,覺得自己弟弟人咋樣,這是要干什么?!是要干什么?!自己現在半死不活,白癡得不得不容忍這樣的談話,照鄧鶯個賤人來看,自己還肯定留后遺癥,這不是讓李思晴的回答很沒譜嗎?!狄阿鳥自己已經先沒譜了,心怦怦直跳,就因為害怕。
李思晴明顯表現出一些猶豫,剛剛沒有回答鄧鶯的話,那她會不會回答不該回答的話,要是她回答了,自己該怎么辦,他痛苦地乞求:這樣的話,你們背背我好嗎,也免得氣傷我的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