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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小寶有點兒吃不住狄阿鳥的問話。
他完全明白,即使不明白,也很容易站在狄阿鳥的位置上設身處地去想,在這個世道,想干出點什么事業是多么的不容易。錢財雖從某種角度上看,亦不過是身外之物,可每一分、每一毫的得來,不都耗盡凡人腦汁,浸泡著血汗和淚水,自己面前的,雖然現在不是,但仍然在自己心目中占據東家地位的這位,好不容易在京城謀得幾處產業,卻因為一個重婚的理由被朝廷流放,從而被一個來歷不明的小女孩趁了機巧,不知靠了什么樣的勢力,落井下石,奪個一干二凈,誰突然聽說,不想第一時間沖到對方面前,暴躁拼命。
沒錯,眼前這位爺是干大事的,也許不會直接動粗,但也不免迫不及待地沖過去,看一看是何方的神圣才對。
這節骨眼上,正應該是狄阿鳥肝火升騰,無法冷靜的時候?!自己告訴他,他會不會沖過去?!一旦沖過去,到底會發生什么樣的事兒,對自己有什么影響?
馬小寶猶豫了幾猶豫,咬牙忍住畏懼,把話含在舌頭尖上,曲笑勸阻:“爺。這事兒,還得從長計議……”
狄阿鳥抓住他的衣襟往上一提,湊頭逼視,馬小寶立刻感到自己的腳吃勁兒。
他轉眼感覺自己離了地面,口中“哎呀”驚呼著,慌亂中對正了狄阿鳥的眼睛,只感覺自己收在舌頭尖內的話不住往外跑,怎么也咽不回去,眼看著狄阿鳥想要的答案就要脫口而出。
樊英花自一旁走來,按在他的腕上,輕輕地征求:“賣馬沒有這個賣法,有話好說。”
她也帶著對田小小姐的好奇,乍一看,狄阿鳥已經掂了人家的伙計,卻不知道馬小寶和狄阿鳥的關系,想當然了一回,匆匆來到,摸出一塊銀角子,微笑著遞去,說道:“這位兄弟,我這朋友只是對你們東家好奇而已,要打聽一二,決不會對你家主人不利。你想想呀,你家小小姐如此年輕,卻富有而才絕,同是生意人,哪有不想知道她來頭的道理?!”
馬小寶得了機會,連忙把不由自主要回答的答案咽回去,發出“咕嘟”一聲,他卻又不知說什么好,疑惑地看了狄阿鳥幾眼,瞎話連篇地說:“我也就是一個跑龍套的短工,短工,我上頭的人就那個,你看著呢,那個穿金戴銀的,他上頭也有人,那才是掌柜的呢,這小小姐管著的掌柜的,沒有十幾也有二十幾,你說,你說,我這樣的小人物,能跟您老說些什么?!”
樊英花覺得也是,正要放過馬小寶,卻發覺那穿黃綠明綢的胖個子站在場里,神色焦急,一直往這邊看,她頓時明白了什么,哂地一笑,說:“你是說,你聽他的?我怎么覺著,是他唯你是從。”
趙過那心里都是火燎、火燎的,不愿意繞圈子,碰碰狄阿鳥。
狄阿鳥也火燎、火燎的,毫不猶豫地說:“小寶,別打馬虎眼了,這是自己人。”
他回了個眼色,立刻上升到另一個高度,不疾不徐地說:“這也是考驗你對我忠誠的時候,說不說實話,爽快不爽快,那就看你我是不是隔著心。”
趙過趁機橫眉,一把把馬小寶拎去,跟狄阿鳥說:“黑明亮這畜牲都見風轉船(舵),這小子也肯定早跟著別人屁股后面跑,見了咱害怕,才說這說那,他沒實心,弄死他得了。”
狄阿鳥來不及往下演,馬小寶上上下下就軟透了。
是呀,謝先生,黑掌柜都能跟著別人跑了,誰說自己不能,今這面兒一見,自己要說不出個三五六九來,話不言盡,鐵定被老東家誤會。
老東家誤會,也許會給自己個機會,可看他身邊這人,見風轉舵說成見風轉船,一臉棱像,保不準一言不合,就給自己大苦頭。
他心說:我要是真跟著別人跑了,這也不冤,可這自己人在心不在,反過來再被老東家給誤會,手這么一重,給掐死,掐斷,掐哪點不好來,那也太冤枉了。
他一個心驚,就倒豆子一樣表白:“爺,我真是生活所逼,現在也見著您了,您一句話,讓我去殺黑明亮都成,您老可千萬別誤會我呀。”
他市井里爬的,真心加上圓滑,躬身就往地下縮,縮下就扎個磕頭的架勢,口中冒著讓人聽著假的肉麻話。
狄阿鳥無奈地給樊英花搖了搖頭,問:“她現在,到底在哪兒?!”
馬小寶說:“她出城了。”
樊英花冷喝:“你騙人,這什么時候,進城出城由得了她?!再說她一直深入簡出,愛擺架子,很少以面目示人,也沒出城的道理。”
馬小寶看向狄阿鳥,著急申辯說:“真的出了城。她是不大以真面目示人,有什么事兒,都是讓個女掌柜出面,可這回,她真的去了,她想在這里辦個軍馬場。”
狄阿鳥半信半疑,樊英花卻全然不信,說:“軍馬場?!她辦得好?!”
馬小寶說:“她不是和黃行柜勾搭成奸么?!爺還記得您那家貿易行么?!不知道怎么回事,您老被流放后,那些草原人不大認它,生意一落千丈,直到那小女孩上門,請一些會說胡話的人,才有起色的呀,小的有時候想,謝先生是不是實在沒什么辦法才出賣您的?!哦,聽說口外的駿馬將來會源源不斷地送到,她就跟黃行柜合作,與朝廷做軍馬生意,半數的軍馬將靠他們供給呢。陛下為此召見黃行柜,給他一個官,隨后又給他加了個官,對,這個官名我還記得,說是什么軍機,軍機參預,大發了,要錢,朝廷給他們造幣,要人,朝廷給他們通關節。”
狄阿鳥和樊英花面面相覷。
趙過說:“朝廷難道還成他們家的了?!”
馬小寶苦笑,說:“那可不是,田小小姐打京城來,一路住的都是驛館,縣長待遇。”
狄阿鳥知道這待遇,規格,事大事小什么的,馬小寶大多是聽別人說的,也沒分析過,以他的水平,說到這兒也描述到頂了,給人的感覺是,這田小小姐根本就是朝廷的代言人,是朝廷要公用私柜,找上了黃行柜,給他了個虛官,給他了實惠,讓他去給為朝廷跑腿,跑軍馬,跑戰爭物資。
狄阿鳥甚至懷疑,這田小小姐,秦綱的女兒吧?沒錢了,朝廷給她印錢。
不過?!
也沒有不過。
秦禾雖然笨一些,幼稚一些,可她真要出格,蹦出來干這些事,她自然不缺她父親給她的好幕僚,這些幕僚,不可能全是一大票木料,有一兩個干練非凡的超才,出什么成績,也就不足為怪了。
相對于墨門,恐怕也只有朝廷的參與,朝廷的公信力,才能解決得了黑謝二人,黃掌柜,甚至游牧人各個所需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