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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陰的雪泛濫而且多變,忽然天女散花般,溫柔不迫地落下來,伴隨著晨曦中晦澀的光線,完全變成少女心中綺麗繽紛的春夢。
李思晴早早起了床,出來一看,矯情把丫鬟棒槌給轟起來,當院鋪開筆墨紙硯,在眾人的驚訝中充斯文。
狄阿鳥記得自己這媳婦經常坐下畫山畫水,卻每張都是一山近,一山遠,幾棵松樹栽溝邊,在長月時,還曾給自己描幅肖像,揉了幾百張上好的宣紙,才畫了一個半人半鬼的刺猬頭,天份和技巧還不如畫畫地圖,建筑,偶爾描兩筆工筆的自己,心中哂然。
哪知不消片刻,楊蛋,阿狗倆小孩就沿她湊成高低一排,攤紙搶墨,一起畫畫。阿狗在許小虎的幫助下,畫了自己的狗,三條腿一身雪白,兩眼包子般大;楊蛋在楊寶的幫助下畫了一頭豬,豬尾巴又粗又大,上頭全是毛,一起拿了讓楊小玲看,楊小玲沒工夫,喊了狄阿鳥,狄阿鳥連忙把倆人夸一遍。
阿狗不撒手,督促著狄阿鳥,把他拽出去,也讓畫,狄阿鳥也就應付著涂鴉。
愛馬的神姿躍然心頭,他是一發不可收拾,揮手下筆,筆墨酣暢,寥寥數筆,一匹勢不可擋的奔馬四蹄騰空,躍在紙上。阿狗大喜,索要了去,撐開上邊兩角,跑來跑去,到處讓人看。趙過把他抱起來,記得阿鳥要去賣馬,心中黯然,跟阿狗說:“你阿哥今天就會把咱們家的馬全賣掉。”
阿狗出生到現在,不知道多少人告訴他馬兒是人最好的伙伴,記得自己一次次站在面前,打量起這些伙伴,有年老的,有受傷的,有剛剛出生不久的,眼睛圓溜溜的,也打量自己,好像自己養大的小狗,好像自己的親人,卻要被別人拉走鞭打,幼小的心靈里只覺一陣被什么刺透的難過,一下子不見了笑容,喃喃地要求:“不賣馬。”
趙過覺得阿狗好懂事,不由一個勁兒嘆氣。
阿狗從趙過懷里下來,幾乎要哭出來,一口氣跑回到狄阿鳥身邊,抓住了狄阿鳥的褲腿,聲嘶力竭地喊道:“阿哥,不賣馬?!?
狄阿鳥仍然在畫他遠去的愛馬,心頭一顫,筆尖一頓,卻是一動不動,一抖不抖地樹筆在那兒。
身邊的狗搖了尾巴,伸出舌頭*阿狗。
阿狗被它驚到眼睛,就用另一只手,狠狠地打到它臉上。
狄阿鳥只覺得自己有點兒沒法給孩子交代,有點失神,有點愧疚,極無奈地說:“咱們家沒有錢了呀?!?
阿狗拽著他的褲腿,使勁抖,最后干脆一摟,趴到上頭,在褲腿上磨牙。
狄阿鳥只好把他從腿下掏出來。
這時,飯菜早好了,收了攤的李思晴迫不及待地喊:“阿鳥,趕緊吃飯,吃了飯別耽誤賣馬?!?
但凡中原人都知道,家里養豬,養羊,趕出去賣,換了錢回來,能買許多平時渴望得到,卻不能買的東西,大人、孩子會因此感到高興。然而那些塞外人卻是不同,對他們來說,錢是什么?錢就是牲口,就是牛、羊、駱駝,而馬和狗,卻是伙伴和發家的資本。
狄阿鳥朝她看去,發覺她有一種歡天喜地的督促,心中不禁感到悲哀:“我們兩個人的成長大不一樣,她覺得該歡喜的一件事,卻不知我心中怎樣的難過?!?
他胡思亂想著,草草吃完飯,和趙過一起要走。
阿狗只覺得他出門賣馬,死死扯住不放,扯不住,抱著他的一條腿,趴在雪地上不起來,兩眼含淚,嚷著不讓賣馬。
李思晴卻是迫不及待想跟著去,去見見那個一直想見,見不著的傳奇少女,就哄他說:“你哥把馬賣了,給你買好吃的,你想吃什么,給你阿哥說?!?
阿狗“哇”地一聲哭了,說:“我不吃。我什么都不吃。”
楊小玲知道他皮得很,很少哭,有事哭也是光嚎嚎,今兒卻見他眼淚噴泉一樣下來,怎么抓也不能從雪地上抓他起來,心疼不已,連忙給狄阿鳥使眼色,說:“你哥不去買馬,人家逗你才說的?!?
狄阿鳥卻不肯對他撒謊,說:“馬不是你的,你再哭也沒用。你拉我,拉著我也沒用,我人在這兒,照樣可以讓人家去賣呀。”
大人們責備狄阿鳥不會變通,眼睜睜看著阿狗趴在地上哭。
狄阿鳥卻很頑固,心中發酸地想:“賣了就是賣了,騙了他一時可以,卻沒法兒長年累月地騙下去么。他要哭,讓他哭一哭也好,將來也好知道,我們一家人,曾經被人逼得連一匹馬都不能有。”
他甩開阿狗糾纏,和趙過一起走到外邊,消失在街頭,耳邊還是響起阿狗的哭聲。
哭聲督促他記起一句在草原上流傳的,最為刻骨噬心的誓言:“若復報仇,男女禿癩,六畜死,蛇入帳?!?
對他來說,這句誓言因為仇怨的復雜而失去了神圣的意義。
他覺得自己應該把自己的仇恨轉移到復興家業上,于是一再用自己是雍族告誡自己,但復仇的習俗,恩仇必報的性格,是游牧民族做人的準則,但凡不遵從的人,都被會草原人撇棄,輕視,冠以膽小卑劣的頭銜。這也是始終纏繞在他心頭上的一根刺。
他也是為了自保去賣馬。
一步一步地走著,他覺得幼弟的哭聲是在羞辱他,讓他知道一個四歲的孩子都知道,馬不能賣,而他卻連一個四歲的孩子都不如。
他一聲一聲嘆息,矛盾重重,幾乎要想放棄自己的決定,然而,行市卻已經到了。
不少人賣馬的來得更早,十幾人馬堆在一處,簇擁著說話。雖然雪細如粉,那些人的襖上還是一片一片地露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