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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公明并不蠢,心說:“也許,你殺我滅口呢。”
他極為無奈。
他能說什么,他分明地感到千萬只馬蹄不停擊打自己的腦漿,自己的腦袋中波瀾翻滾,自己身上冷汗倒流,他在心底苦笑:“我不得已犯了罪,千里迢迢來到這里,到底是為了什么?不就是想立下軍功,將功抵罪么?!什么平步青云,勝我清清白白地活著嗎?!博格阿巴特,我接觸了,認識了,確實是一條大仁大義,視錢財如糞土的好漢,他相信我,連你要殺他的話都不背著我,確實把我當成朋友,我,要是為了可能只是騙我下手在的榮華富貴暗殺人家,甚至連婦孺也不放過,世上的人怎么看我,豈不個個罵我不仁不義?!這種千夫所指的事情,豈是大丈夫所為?!”
他渾身都在戰栗,渾身都在發抖,越發感到自己為別人的卑劣而不齒,不禁勃發一股膽氣,漲腦腦地說:“恩公,我……”
鄧校尉直勾勾地看著他。
他確定自己面臨著生死抉擇,正要黯淡輕笑,赤赤條條地活一回,突然之間,被數十歌舞妓的尖叫打亂心神,一抬頭,只見那些女子如鳥獸散,尖叫著逃往兩旁,屋子中間,多出幾個血淋淋的人來,有的已經跪不住,在地板上翻滾,滾了一地的血。
鄧校尉也一下放過他,大聲問:“你們?!”
帶他們來的一名官兵說:“他們不知是兵是匪,傷成這樣,卻要見校尉相公,我們長官讓我們帶過來,讓大人認一認。”
庶子傻呆呆地站起來,一手按著桌子,到這會兒,還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臉色鐵青地站著。
鄧校尉看看不是自己的人,立刻看向庶子,他這才說:“這幾個人,我不——”他自然想說自己不認識,可這都是他出發前,親手挑選的軍人呀,一個一個,都是帝國的菁華,自己以帝國名義征召的忠勇死士,這個時候跪在自己的面前,渾身鮮血淋漓,滿頭黃豆大小的汗粒,卻不發一聲,等著自己翻臉出賣。
他發覺自己實在做不出來,只好頹然承認:“我的人,是我的人,別的呢?!”
為首的人說:“大人,我們被邊防軍偷襲,無法澄清,其余的,有的戰死,有的做了俘虜。”
庶子掂起袖子,一陣狂笑,大吼道:“趕快讓人救治,趕快。”
外面傳來“嘩啦啦”的盔甲兵械撞擊聲,有人進來向鄧校尉通報:“啟稟大人,我們追查到在草料場放火的奸細,立刻將他們包圍起來,除了幾個露網之魚,其余的一網打盡,我們十幾個人追擊殘敵到城下,聽說他們被送來到校尉大人這里,來向大人要人,大人要是有什么話,請與王將軍,與我們陳校尉講,不要與小的們為難。”
鄧校尉一陣頭暈目眩,感到天地都在旋轉,心里狂呼:“王志要是落井下石,我是怎么都洗不清的呀。”
庶子卻果斷地承擔下來,拿出一塊令牌,說:“他們是我的人,和鄧校尉無關。”
鄧校尉真想磕個頭,謝謝他,心說:“不愧是京城來的,這個時候也不怕。”
庶子從張皇的貴族身邊走過,來到鄧校尉身邊,在耳邊說:“罪,我一個人擔下來,將軍,能不能殺死這個禍根,全看你一人了。”
他抬頭看了一遭,神情悲愴地嚼了嚼下巴,小聲說:“博格阿巴特要是回來,你仍可以抓他,他是個流犯,突然不見了人影,你就可以抓他,抓住他,頂住壓力,弄死他,為兄在這兒替那些忠臣義士們拜托你,你向我承諾。”
劉公明離得近,聽得一清二楚,忍不住問:“博格阿巴特到底犯了什么罪?!”
已經有人在救治傷者了。
庶子收回充滿感情的視線,微微笑笑,回過頭來,幽幽地看向劉公明,說:“太祖時,流寇葉建德心懷仁義,禮賢下士,戰場上俘獲太祖叔父及家眷,放歸朝廷,言辭恭謹,有何罪?!太祖興兵討伐,俘獲他回慶德,卻想都沒想,就把他殺了。
“博格阿巴特所求甚大,乃宗廟國器,越是沒罪,越有大德大賢,也越該死。你明白了?!”
他靜靜地等待鄧校尉的許諾,放在劍柄的手青筋突兀,顫抖連連。
外面擠進來個人,站在那兒,年紀輕輕,卻穿了件老灰色猴襖,他反駁說:“博格阿巴特已經是陛下的臣子,葉建德卻是與太祖爺爭奪天下的人,怎可相提并論?!你為什么說博格阿巴特志在宗廟?!博格阿巴特在塞外長大,性格確實有點桀驁,可他心里所想的,也不過是為他的父親昭雪而已,再大一點,也不過是襲爵,做官,最大一回,也就是拿到他父親本該留給他的家業,你怎么空口無憑,造謠生事呢?!如果朝廷上下都不信任一個人,相互扣這樣說不清道不明的事兒,動不動就你覺得他要造反,他覺得你收買人心,而且是動不動,大臣會不會不得不造反?!換個角度說,朝廷聽你的,動不動就怕大臣謀取祖廟禮器,隨意誅殺,國家是不是大亂。”
劉公明朝他看過去,眼睛猛地一亮,連忙又朝庶子看去。
庶子卻不認得,只是說:“這位兄弟說的并不是沒道理,可這博格阿巴特不同,他現在沒有反跡,也許我不該這么早斷言,可是……”
他揮一揮手,打發滿屋子的兵兵人人,說:“你們都走吧,我在這兒等王志。”
鄧校尉嘆息一聲,打發眾人離開,那擠進來的少年卻不甘心,從容地說:“你不推卸罪責,而且果斷地承擔起來,很了不起,也許真是個忠義之士。可是你怎么向你的上頭交代,如果我猜的沒錯,你打算打發我們就此離開,然后三拜九叩,而后伏劍自刎吧?!不要去做傻事,為國家,為朝廷留條性命,這也是人臣之道,朝廷正是用人之計,對這樣私下尋仇的事情一定不多追究,網開一面也不一定。哦,對了,你也長于兵法吧,不如到王大人軍前來效力?!”
庶子有點震驚,卻說:“不勞費心。”
那少年笑笑,留下一句“三思而行,也許你死了,別人反而洗脫不了干系”,又向外擠,士兵們都驚奇所言,看著他,給他讓路。
鄧校尉被那少年點中穴道,回頭請求庶子:“大人,您千萬不能自尋短見呀。”
劉公明一陣輕蔑,扭頭看了一看,擠著向外追人,到了外面,卻已不見那人的去向,他只好四下尋找,將滿腹的疑問問出來,卻碰到了鄧艾。
鄧艾焦急地問:“我爹呢?!我爹呢?王志抓了好多人,押著回城,全是咱的人,我爹派出去的,可怎么辦呀?!”
劉公明對他并無成見,說:“你爹那兒也有麻煩,你別去煩他了。”
鄧艾嘆了口氣,招手讓他跟上,兩人急切奔走,片刻之后,便能透過一桿斜豎的長槍,看到不少的人,其中就有喜滋滋的穆二虎,他昂首捋馬,屁股后帶著幾個曾經被鄧校尉扣過的親戚。
他們被區分對待,和官兵一起走著。
鄧艾在里頭搜索,看到其中有名受了傷的大漢,也是唯一受了傷的人,連忙往跟前走,劉公明沒能拉住,只好跟上,只聽那大漢靠近時壓低自己的聲音,說:“我們的一舉一動,人家都知道,到了跟前一吆喝自己是官兵,這些人都他娘的軟了,那個,就那個騎馬的求玩意兒,帶著他的人,到處勸人放下兵器,還說他自己是被人脅迫的。”
他指了指穆二虎。
劉公明本人就可以作證,穆二虎是被脅迫的,心說:“博格阿巴特最后給他說了幾句話,想必是要他向官兵暴露他們的蹤跡。這樣也好,鄧校尉起碼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不敢碰他,大伙也少了死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