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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蹄密集,煙塵和喧囂于北風之中滾滾卷走,俄而鐵瓶乍裂,凝聚為一杯凈酒。
側坐夾屏的白衣女子信手撫過懷中的琵琶,湖面上起了一層煙波。農舍已遠,山色一抹,薄暮迷茫,細雨多情,庶子大人舉起這杯平靜下來的酒,聲音不快不慢,一片詩意:“將軍有大功于朝廷,請——滿飲此杯!”
探子不斷回報狄阿鳥現在的位置,鄧校尉心底也一片平靜,暗暗說道:“該答應我的都答應了,是時候結束了。”
他謝過幾位貴客,捧杯長飲,酒罷輕輕嘆道:“都是為朝廷辦事,有什么功勞不功勞的,事成之后,還望幾為大人能夠為小的美言幾句。”
庶子笑道:“將軍放心,我一定保您在幾個月后主掌雕陰,官運亨通。”
他環顧一遭,舉手罷琴,大聲說:“幾位,幾位,今天巨兇授首,你們可不得推脫,一定要不醉不歸哦。”
卻還是有人擔憂,一人起身說:“當日在京城,動用那么多人都殺不了他,今天,會不會再有什么意外?!”
庶子志得意滿地說:“賢兄過慮了,在京城,那么多人殺不了他,因為那是在皇城之下,動靜不能大,現在則不同,他未和屯田處打招呼,送客送出了十里有余,可以當他是有意逃離流放區。咱們一共帶來上百勇士,校尉大人也湊集的六、七十余好手,加上以捉拿流犯的名義調用的軍士追捕,敵明我暗,這十里之遙,布下簡直是一道、一道的天羅地網,還殺他不死?!我們都坐在這兒,等他來殺好了。”
有人又提出疑問:“他要是真跑了呢?!”
庶子大笑:“還怕他不跑呢,流犯出逃,對朝廷再也沒有威脅,而且他只要過界,任何人都能殺死他。”
眾人這便放了心,算算時辰,相與彈冠。
突然,幾串急迫的腳步從外至內,前頭帶路的是鄧校尉家的仆人,后面跟著一條神色倉皇的大漢,正是鄧校尉派去的心腹,同時也是他的把兄弟之一,此刻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鞋子都快要掉了。
那心腹到了廂房外面,呼一聲,猛地躥進去,連聲說:“不好了,大哥,統領衙門派人把我們攔住,傳下軍令,說是非常時期,沒王統勛的手令,調動十人以上的軍士就是要殺頭的。我和他們理論不及,他們就把人給驅散了,給我說,抓失蹤的流犯,連上我,只要九個人就足夠了。”
鄧校尉猛吃一驚,暴躁地怒吼:“你怎么帶的兵,自己手下,讓別人說驅散就驅散?!”
那心腹往臉上一指,委屈地說:“大哥,王志派的是廖司馬。廖司馬您應該知道,一言不合,就朝人動粗,他一上去,就用鞭子抽我的臉。我只好和他一起回城見王志,王志說了,既然是窮兇極惡之徒,你要用人,就給他一份書文。”
鄧校尉大大丟臉,罵了句“沒用的家伙”,看向庶子,說:“王志不可能知道這件事兒,就是和咱過不去。”
庶子陰沉沉地說:“我也這么想。王志自從來到這兒,就一再要求令行禁止,這我知道,而私調部隊這種事也的確反常,他警惕也應該。可我還是覺得,事情突然,他不可能是因為和你作對,才做出的反應……”
鄧校尉立刻轉過頭,問他的心腹:“你怎么不知道派個人給我說。”
那兄弟說:“我沒來得及呀。”
庶子擺了擺手,說:“此事一發就不可停手,蹊蹺歸蹊蹺,你還是立刻起草一份書文,就說兩個江洋大盜跑了,要他同意動用二百人協助搜捕。如果他立刻簽發,他就是真不知情,而咱們時間上也來得及,如果他不簽發,或者不立即簽發,可能就是要跟咱對著干,咱們要密切注視他的一舉一動,以免他營救博格阿巴特。而我也立刻派人去找鎮守副使,讓副使向他施加壓力。”
鄧校尉要到筆墨,提筆寫份書文,不等墨跡稍干,立刻蓋上印,讓手下送了出去。
片刻工夫,書文已批,手下送來消息,火燒眉毛地行動起來。
廂房中來回走動的鄧校尉也放下心,回眾人面前坐下,長吁一口氣,說:“他是不知情。”
庶子正在看一張草草勾劃的地圖,此刻方抬起頭,問問時辰,疑惑不解地說:“我們的人怎么還沒消息送來?!難道這會兒,他們還沒到達這座土橋?!不會也被王志的人攔下了吧?!”他當機立斷,說:“他們不來消息,我就沒法去跟王志攤牌,去,趕快派人打探,要是被王志的人識破,肯定鬧誤會,那就大事不妙。”
鄧校尉連忙說:“不會,被攔截,他們也該送個信回來。”
廂房里的人越發焦慮,個個感覺時間難以打發。
鄧校尉為了讓他們安心,只好提前拋出法寶,大聲說:“上歌舞,上歌舞。”
庶子把手按到他的手上,猶豫片刻,還是同意了,另外補充說:“將軍,你再派點人,把博格阿巴特的家眷給看嚴實,實在不行,就在他走了狗屎運,毫發無損的時候,給他致命一擊。”
鄧校尉苦笑說:“我哪兒還有人可派?!”
庶子說:“沒留一點兒生力軍,這樣打仗可不行。這樣吧,讓你兒子動員、動員,不要什么好手,只要能拿兵器就行了,必要時屠殺他的家眷,起碼也逼他一個無路可走。”
鄧校尉皺了一下眉頭,說:“其實還有一個人可用,就是上次和你交手的那個。近來他一再和博格阿巴特攀交,這次我把幾個北鄉的兵戶都用上了,偏偏不敢用他,既然你這么說,我就冒一冒險,讓他下手刺殺。”
庶子想了一會兒,說:“博格阿巴特才來多久,和他也不過萍水相逢,你卻是他的主人,有句話說得好,那就是‘用人不疑’,如果你能讓他心甘情愿地去辦,反而讓博格阿巴特沒一點兒提防。”
鄧校尉點了點頭,看著翩翩而來的歌妓,走到一側,抬手招來下人,讓他們去找劉公明。
劉公明很快到了。
鄧校尉上前,貼近耳語:“你來這么久,我從來也沒為難過你吧,今兒我想讓你給我辦件事,去殺幾個人,你告訴我肯還是不肯?!”
劉公明遲疑了一下,說:“恩公——”
他既想說自己從不濫殺無辜,不愿違犯朝廷律法,卻說不出口,只好澀澀地詢問:“什么人?!”
鄧校尉一字一頓:“博格阿巴特,殺不了,就殺他的家眷。”
劉公明大吃一驚,問:“博格阿巴特?!”
鄧校尉碰了碰他,試探說:“怎么,你不肯?!”
劉公明分明注意到,他的手移到劍柄,而隔了幾道纖影的對面,那個京城武官的目光也透過縫隙,直刺自己,一時心念百轉,不自覺地緩和:“我聽說博格阿巴特是天下聞名的——梟雄,梟雄?和大人有仇么?!他現在在哪?!京城?!你是讓我跟著那位大人去京城?!”
鄧校尉自然想不到他是裝傻,滿意地說:“他就在我們雕陰,就是你這幾天,老向我推薦的那個武人,你今天去他家里等他,如果他回得去,你就趁他不備,將他殺死,提頭來見,要是失敗了,你就和咱的人里應外合,把他的家眷殺光,行嗎?!事成之后,我把你推薦到王府門下,到時憑你的武藝和才干,自然平步青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