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褪掉十四、五歲時特有的青澀公鴨嗓兒,狄阿鳥也有了一張充滿獨特魅力的歌喉。
因為自幼練琴養成的樂感,充沛的體力,雄渾的肺腑,只要他愿意,他的歌聲隨時可以像春風細膩,像百靈般婉轉,像王河之水千曲百撓,像海東青一樣高高盤旋,像野狼般凄厲悠遠……
只要他愿意,只要不是盲人,就能被他感染。
可是此刻,他的歌聲是多么的不合事宜。
瞬間失去足足十三匹馬之多的一筆財富,他卻旁若無人地唱起了歌兒。
哪怕他能感動天神,也只能徒添楊小玲,李多財和趙過的不滿。
李多財和趙過雖然沒說,臉上的表情卻表現了他們的想法:你還有臉唱歌,一轉臉就給人十三匹馬?!
也只有楊小玲才不怕他惱羞成怒,敢拽著他的衣裳制止:“你別唱了,丟人死了。”
狄阿鳥不知道“咋丟人”,楊小玲就用拳頭使勁捶他。
捶著捶著,她忍不住大哭,當著眾人的面數落:“你這個敗家子,你一家子以后吃啥,你爹要是還活著,也非被你活活氣死。”
一群等著要馬的人想想,也覺得逢到個這么敗家的男人,家里人不知該受多少罪,也聽著辛酸,聞著不忍。
他們是一邊等牽人家馬,一邊鄙視狄阿鳥的行徑,在一路上,紛紛試著安慰說:“想開一點吧,小嫂子,男人年輕的時候,哪個不敗家?!我們也為了打韃子,將來打完了韃子,再把馬還你們……”
這樣一路到家,這屋,筋疲力盡的狄阿鳥上炕一躺,楊小玲一哭,隔壁那屋中,楊二嫂就在為人述說經過:他心里猴,老想發橫財,一聽說打仗,天不亮就和他們家的那個小子去戰場上撿便宜。在人家地里撿便宜,人家愿意?!人家見他是外鄉人,上去就打,幾十個人打倆,還不打得在地上到處亂滾,要不是老李和俺家小玲出去找他,先找草料場,又找到地兒,打死了都沒有人知道。老李認得穆二虎,把他救了出來,他又不看人說話,罵人家,把人家也惹上了。穆二虎,穆二虎是啥人?提把鬼頭刀就敢追小韃子的惡棍,砍下來的人頭沒有十個也有八個,人家一個不愿意,他又怕了,要給人十三匹馬,你看他那一家老的老,小的小,他拿什么養活。
周馨荷不相信,但她知道楊二嫂害怕被沒錢了的狄阿鳥拖累,也跟著一道說狄阿鳥的不是。李思晴好早就想去問狄阿鳥,因為一群要馬的鬧咧,沒有去,聽楊二嫂在這兒亂講,聽著、聽著就聽得眼紅,非要跟楊二嫂爭執,動不動就針鋒相對地說:“才不是,你不知道的事別亂說。”
家里來之前叮囑過她話,她也始終記得,判斷的依據她一句也不敢多說,有理說不清,就始終被一口悶氣憋著,感到悲憤、難受,轉眼間,又聽楊二嫂一根食指當空繞,講得更讓人窩心,一賭氣就想哭,就站起來往外走。
她找個沒人的地方哭了片刻,跑去看狄阿鳥,就見一件衣裳破破碎碎掛在炕邊,不是撕的就是燒的,找找擔心的那個人,攤成“大”字,死了一樣,仰躺在被褥中露個頭。旁邊楊小玲剛打了熱水,正在攢他臉上的傷口。
仔細一看,楊小玲的臉也青腫幾片,頭發不知被誰扯的,上頭糊著血。
李思晴剛剛抹干的眼淚,又忍不住往下掉,強忍著問:“誰打的?!”
楊小玲苦笑,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抓在身邊,說:“還提它干啥?!”
李思晴摸一摸狄阿鳥的臉龐,突然感到自己的內心中有多么愛這個人,發覺他睡了,臉上的傷有青有紫,不像是沉睡,而是昏迷或死亡,心里越發慌張,推了就喊:“阿鳥。阿鳥。”狄阿鳥和趙過都陷入身體透支的睡眠中,這一睡,怕是天王老子打雷,都沒有感覺。李思晴越是推他不醒,越是害怕,楊小玲勸著她,她才罷休,便垂下頭,趴在旁邊大哭一陣。
哭著,哭著,段含章也進了來。
她兩眼眈眈,不知聽人說些什么,來了追問:“人家一要跟他單打獨斗,他就把十三匹馬送給人家?!”
話里有點子啥味,楊小玲變得很緊張,連忙說:“兩天兩夜沒睡覺,又給人打一架,他哪里還有勁兒和人單打獨斗?!既然為了救人一命,救了人,他也顧不得那些馬了,他怎么說也是你男人,看他這樣兒,你別心疼那十三匹馬了……”
段含章就地吐了一口吐沫,用腳一踩,冷冷地說:“他丟盡了他們家族的臉,沒有一點出息,出去撿禿鷹嘴里的殘食,把自己家的馬匹白白送人,這是一個奴隸才情愿去干的事。你把叫醒,把他叫醒。”
楊小玲愕然,問:“撿禿鷹嘴里的殘食?!”
她很快明白過來,說:“他也是為了你們這個家呀。”
李思晴說:“雙拳難抵四手,你是想他死了才甘心。”
段含章說了句“一群帶著*的母羊,給你們說,你們也不懂”,回頭走了。
李思晴想沖出去跟她計較,被楊小玲拉住,就說:“看她是啥人呀。”
楊小玲勸她說:“也該罵罵他,他也是充好漢。我在旁邊看著,誰也沒逼他破筆財,是他自己犯混蛋,不是被人打糊涂了,就是犯渾,十三匹馬,咱家這么一個鐵鋪子,值不值這么多都難說,放在你家那姐妹心里,還不是跟刀剜了一樣,讓她發兩句脾氣,也就好了。”
李思晴想想是的,不聲不響就往外走,喊也喊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