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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阿鳥在讓開的道路趕車,漸漸走遠。
穆二虎還是在原地站著,竟無端端感到自己的拳面很不舒服,一邊揉,一邊問湊來的兄弟:“給我看看,我這手怎么了,怎么有點抽抽?!我穆二虎什么人沒見過,就是沒見過他這號的,真是他娘的高人呀,他怎么就站著不動,吃我一拳,認輸了呢?!”
那兄弟說:“什么高人,我看他神神道道的,腦袋少根筋,害怕打不過咱大哥,舍財全身。”
穆二虎隨口說:“你也少根筋讓我看看,回家把你媳婦藏在柜子里的藍布包偷出來,咱置換點東西。”
那人大吃一驚:“哥哎,你咋知道,你咋知道我媳婦把我家那點爛家底藏在柜子里,還用藍布包著?!”
穆二虎笑了笑,說:“你說誰不知道吧?!”他整整架勢,卻依然沒有什么頭緒,是想到什么就說什么:“他怎么就為了一個俘虜,舍那么多家財呢?我敢保證,咱雕陰沒這號人,人家是從京城發配來的,是啦,那頭發,是官府剃掉的,可人家流放的都沒什么財產,他家憑啥帶著馬來?!”
他說了半天,想不明白,又說:“到時辦馬隊,好歹也有百十口人,吃喝拉撒的,也夠人頭疼的,不是那塊料,還真料理不好,看他啥意思,要是人家真是京城來的,讀書識字,有能耐,干脆請他來給咱當這個大當家。你看人家講的那些道理,咱們縣長恐怕都講不來,幾個鄉老辦個啥,動不動就說,上邊說了,怎樣,怎樣,問他憑啥,一問三不知,看人家說的,朝廷沒給你們殺俘的政策吧?!那你們私殺戰俘,豈不是有違國法……我當時,真沒有一個詞說的。”
旁邊一個人說:“他鼻青臉紫,渾身黑乎乎的,全是灰,站跟前就說,殺不殺俘虜,真不干我的事兒。可為當今天子效勞,戰強敵,止兵戈,息四方,那就干了我的事兒,不但干了我的事兒,也干了你們的事兒。為當今天子效勞,戰強敵,止兵戈,息四方,我聽了,真地想笑。”
穆二虎重復一遍“為當今天子效勞,戰強敵,止兵戈,息四方”,說:“戰強敵,止兵戈,息四方。”
他感到這像是民間流傳的韓言子,郭太保,岳武穆之輩才能吐出口的豪言壯語,心里激動,卻又無法表達,又說:“戰強敵,止兵戈,息四方,這才是天大的好漢呀,我穆二虎想建馬隊,不也是因為游牧人說來就來,說走就走,咱打不著么?!”
他騎上馬,奮力向雕陰城馳騁,只想把人趕上,當面對坐,傾訴一番自己在別人面前說不出來的衷腸,眼看圍繞著騾車的那一群人漸漸近了,卻又覺得無顏上前,便駐馬挺韁,胸口起伏地眺望。
前路忽有人唱:“人物稟常格。有始必有終。年時俛仰過。功名宜速崇。壯士懷憤激。安能守虛沖。乘我大宛馬。撫我繁弱弓……”
接下來“長劍橫九野。高冠拂玄穹”,使得穆二虎胸臆已不可抑止,熱淚盈眶。后面的騎士跟上來,聽出是狄阿鳥的聲音,紛紛問他:“他唱的什么?!”
穆二虎搖了搖頭,說:“我也不知道。”
他喃喃地說:“我以前不知道珍惜你的嫂嫂,四處胡混,她阻攔我,我就打她,可是今天,我是多么地懷念她呀,她是個那么好的女人,常給我說,你要覺得自己有勇力,更不該沖鄉鄰使,要是條漢子,就該報效國家,光耀咱穆氏,只要你能帶著高冠回來,我再苦也不覺得苦了。”
他仰天嘶嚎了一聲,涕流滿面地問:“我還是個男人嗎?!連自己的女人和孩子都保護不了,還配活在這個世上嗎?!”
他的親弟弟大吃一驚,說:“你也是為了咱娘呀?!”
旁邊一個親戚也連忙勸:“你不是說老婆沒了可以再續,兒子沒了,可以再生,為了自家娘,什么都值了。”
穆二虎大哭道:“我說謊。這一年多,只要我一閉眼,你嫂嫂就站在我面前,孩子伸著小手,叫我爹爹,怕你們笑話我,我一直不敢讓你們知道。離開你嫂子,我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呀,嗚嗚。”
他弟弟的聲音也酸了,嚷著說:“哥,你別哭了。這么多老少爺們都看著你呢,哥,嫂嫂對我也好,我心里不難過嗎?!你今天是咋啦?!到底是咋啦。不就是那個畜牲沒殺成嗎?!改天,弟弟單槍匹馬,給你逮一個回來,讓你出氣。”
穆二虎控制著自己的情緒,猛地一揮手,嘶吼道:“再有十三匹,咱親鄰就能湊馬三十幾匹,咱爺們何不轟轟烈烈,大干一場?!咱們自己出錢出人打韃子,他們也不肯,再不肯,咱反他娘的。”
眾人紛紛附和:“對。再不肯,反他娘的。”
終是有人膽小,連忙假設說:“要是剛剛那個人,他反悔了呢,根本拿不出十三匹馬呢?!”
穆二虎喝道:“不可能。”
那人又連忙說:“咋不可能,啥都有可能。”
穆二虎森森地說:“他要是敢騙我,我立刻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