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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料場失火的消息像一道利刺,錐到鄧校尉的骨頭里。
他一個激靈,扎扎衣裳下了炕,焦急地走上幾趟,黑著臉出來,立刻囑咐心腹:“拿我令牌,到白云觀去接老神仙!”
鄧校尉之父鄧通達幼年時惡疾纏身,有幸遇到一位游方道人,才不至于早夭,年長之后,笞信道門,與山中白云觀的上云觀主頻繁來往,凡遇大事,必接至其家,與其相商,稱之為“老神仙”。
鄧通達死時,鄧北關尚少,官場人事更是仰賴得很,直到這幾年,他本人修仙得道,地位漸穩,而上云觀主日漸老邁,平時才除了事關陰陽的風水宅業,只問寒問暖,贄見資送,不再就它事勞煩。這一次,都要請到老神仙,心腹立刻預感到事情的嚴重性,連忙準備一挺軟轎,到白云觀去接上云道長。
心腹走后,鄧北關處理善后,直到半中午才回到家中。
這時,上云道長剛剛接到,連點心都沒來得及吃,一杯茶只喝了半杯。
鄧北關午后還要和幾大首要人物見面,顧不得,那么多,讓人上了幾道齋菜,和上云道長邊吃邊談。
上云道長顴骨高而尖,面容布滿皺折,嘴唇很寬,飽滿而彎成弓形,雪白的胡須像一把折扇。他養生得法,現在雖是頭發全白,身上的皮膚卻還緊繃,給人一種仙風道骨之感。
他聽鄧北關說完,慢吞吞地問:“你是怎么看?!”
鄧北關憤怒地嚷道:“我能怎么看?!他們找上門,我以為是要借我的手,現在才知道,他們只是讓我,讓我去給他們擦屁股。我怎么擦?!我早該想到,我也早就知道,他們謀劃很久了,不然也不會剛和我見一面,當天夜里就下手,可讓我怎么也想不到的是,他們殺人,就地放起了火?嗨?!他們沒留下證據,我卻啞巴吃黃連,草料場火光沖天誰來負責?!我是屯田校尉,我不負責,誰來負責?!”
上云道長說:“你當初就不該答應他們,無欲則剛嘛,你想驅虎吞狼,讓貧道來看,但凡要用虎去吞狼,必須要在自己身上割一塊肉,做餌呀?!?
鄧北關“我”了一聲,連聲苦笑。
上云道長又輕聲否認說:“火,倒不一定是他們放的。”
鄧北關吃了一驚,繼而若有所思,問:“那是誰?!趙……,不可能是他,不可能是草料場的人。你是說?!”
上云道長點了點頭,說:“他們真要你善后,就不能看著你背黑鍋,肯定會在背后使勁。你先不要慌,沉住氣,但也要記住,要小心,他們大費周折,絕不會去殺一個平常人!一個番子,被流放戍守,已經等于是一死。這干人為什么還要置他于死地才肯罷休?!你得通過他們,多了解博格阿巴特的背后?!”
鄧北關連忙說:“他和長樂王關系非淺,又太會結仇?!?
上云道長說:“怕不僅僅如此?!很多人想殺他,不奇怪,奇怪的是,他們為什么要聯手,怎么聯的手?!知道了這些,你才能知道什么樣的事能做,什么樣的事不能做?!?
鄧北關擺手說:“這些都沒關系,要殺他,只有一個障礙。就是姓王的那幫子人,他們要是不攪和,我怎么殺,如何殺,怎樣都行,讓他死無對證。”
上云道長想想,也是,以前一個廢皇帝,被母親奪權,母親后悔,遣人招返,使者剛到,自己的兒子就被人害死在流放地,鄧北關要真的拿到這個城守的位置,一手遮天,弄死個把的流犯,即使再有背景,也不會有人得悉其中內情,頂多找個替死鬼,他連忙唱上一個諾,喃喃念叨,好像是在向有好生之德的天公懺悔。
鄧北關哈哈大笑,說:“師傅幾句話,就已經點化了我這頑石。我心里有底了,現在,正所謂福在禍中倚,他們一擊不中,招了那么大的風頭,還敢亂來?!以后,凡事他們只能靠我,想靠我,那好,先幫我拿開那個姓王的絆腳石。小小一個統領而已,走到這一步,他們難道還不肯嗎?!”
上云道長抬眼一看,嘆息說:“他們未必肯的!”
鄧北關說:“老神仙,你不知道,這可是當今朝廷半個朝廷的力量。別說一個小小的統領領城守,就是再大一、兩級,也不照樣不入流?!”
話音剛落,門口的下人稟報說:“宇文公子求見?!?
鄧北關的法令中藏了幾絲笑意,卻很嚴厲地一揮手,怒道:“就說我公務纏身,不在府上,不見?!?
下人嚇得大氣也不敢出,連忙出去回話。
鄧北關讓上云道長安坐,自己起身,他走到門口,突然間停住,轉過身,跟上云道長說:“孩兒一家要不是遇到您老人家,哪有今天?!”
鄧艾是長子,從小在上云道長腿上爬,只因不好聽父親說什么,這才在一旁等著,這下連忙進去,走到上云道長身邊坐下,滋滋露喜,歪著腦袋問:“太公,你跟我爹說什么呢?!這次你來,我們怎么都不知道?!鄧平不知道,鶯兒、我娘,也一大早去外頭,都是不知道的呀?!?
上云道長摸了摸他的頭,閑話數句,微笑說:“艾兒,我想讓你幫我一個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