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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范也有自恃,扭臉“哼”一聲,卻又忍不住,問狄阿鳥:“部隊嘩變?!按說,部隊叛變,是該急著進城才對,要他們不回來看,我們怎么辦?!等到什么時候?!”
狄阿鳥沒吭聲,過了好一會,才開口:“這樓是泥和磚搭的,只有上頭才是木,還都裹了厚雪。里面既不怎么通風,又不容易燒透,一時半會,燒不死我們?!我們干脆躺在上面,再看看星星。”
趙過說:“燒上來也沒事,大不了跳樓,他一比劃,說:“樓不就二三十尺么?頂多斷條腿?!?
老范連忙看自己的腿。
狄阿鳥只好推趙過一把,帶著嘲笑地說:“好了,你別再嚇人家了?!?
幾個人于是翻身回來看天,那天空銀灰漫撒,仍然是那么靜謐誘人。
這種靜謐還是被打破了。
下頭闖進來刺客察看的時候,對面山腰有人括嘴大喊:“哎!你們那邊是怎么回事?!”
最先發現此樓著火的竟然不是草料場的人,對面的兵,此刻不知道事大事小,就是要來,光是繞過中間隔開的深谷,就要走幾里遠,而下頭就是刺客,也是“遠水解不了近渴”。
狄阿鳥卻很高興,跟兩個人說:“老陳當真有當好校尉的決心呀,半夜三更,也不讓他的哨兵睡覺?!?
趙過也挺高興,不料狄阿鳥立刻刺激他:“你行嗎?!”
趙過愕然。
狄阿鳥不等他回過神,就說:“你以后要對人家好一點兒,他這個年紀就做到校尉,前途自己不可限量,將來你要是戰場上遇到,能不讓人家放你一馬?!”
趙過大為惱火,說:“當年他怎么拿刀,不都是我一把手教來的?!不就是個校尉嗎?你給我一旅人,我立刻把雕陰給你打下來,拿不下來,你提走我的頭,當毛球踢?!?
老范立刻作善意地更正,輕輕地說:“大逆不道不是?要有真本事,去打高奴?!”
狄阿鳥笑道:“你別理他,我哪來一旅兵給他?!你說到毛球,我想起來了,要是能安頓下來,我們做個毛球,一起去踢毛球吧?!”
老范卻急于知道下頭的人走了沒有,連忙打斷:“可以走了吧?!”
狄阿鳥尋思片刻,答應了,叮囑說:“差不多了。他們生怕人發覺,肯定要先走,我們下去之后,不往外山口走,要往山下草料場的方向走,也免得碰到趕過來的營兵,不然有理沒理,都被抓起來。記住,草料場有人輪值,我們小心一點,不要讓他們發覺,認為咱們下去搞破壞?!?
老范有點不肯,問:“咱也要跑?!”
狄阿鳥心想:兇手是一隊兵,目標是沖老子來的,誰知道哪是兵,哪是匪?不跑怎么辦?
他覺得老范為人軟弱,生怕他知道事情是沖自己來的慌亂,就說:“你知道我和老陳的關系吧,要是老陳來,我只能背后打招呼,不能明著見面?!?
老范被他倆說服,連忙讓兩人先走。
狄阿鳥讓趙過先下,下了之后接過老范,自己最后一個走。
此時哨房中煙大火大,結構卻還沒受到太大的破壞,雖然嗆,卻沒遇到危險,三人一路下去,連滾帶爬地逃往草料場方向。狄阿鳥走在最后,剛剛打個滾站起來,見趙過帶著老范,回頭站在自己面前,連忙問:“怎么了?”
趙過往前一指,說:“前頭有好些腳印?!?
狄阿鳥趕到他說的地方,一彎腰,看到十幾雙腳印撒在雪地上,有條不紊,不由吃驚:“這批人和我想到一塊兒了?!”
趙過問:“還記得跟蹤我們的那個人吧?!”
狄阿鳥點了點頭,卻伸出一個指頭,不讓他說下去,湊到他耳朵邊,小聲說:“還有一種可能,今晚草料場值班的有他們的內應??磥硪嵛夷X袋的人有幾分背景,那好,咱們就把事情鬧大,你一個人不容易引起注意,下去點一座草堆,點小點的,這樣,老陳的兵就是不到草料場門外的大路堵人,也要從那兒進來救火。我看他們跑得出去?”
趙過點了點頭,朝不遠的老范掃一眼。
狄阿鳥回去,跟老范解釋:“他下去探路?!?
過了一會,草料場燃起來,那是一個很小的小垛,和其它草料也甚遠,但比較靠北,趙過一個省勁,點了。
狄阿鳥看到紅光所在,就知道趙過沒經驗,記得當年自己家堆積的草料燒過一回,多少年了還讓自己觸目驚心,當即顧不得管老范,箭一樣往前飛奔。
他此刻沒多想,生怕風一刮,草料場化為烏有。
他很順利地和趙過相遇,兩人對視一眼,狄阿鳥連忙沖下去救火。在某一刻前,想著怎么讓它燃著,卻不料這一刻,卻顛顛往回跑,去救?!趙過跑到半路,方醒悟過來,不只是反復的過家家,救火,肯定會讓人看到自己倆?可這時一前一后拉了段距離,要提醒,只能大喊,也不妥,他不敢大喊,只好隨著去。
垛火本該難救,躥起來比什么都快,可現在上頭覆蓋了厚雪,狄阿鳥跑去跟前,整個草垛只是餡餅一樣自里面塌陷,而上頭還沒燒,他看到旁邊放了幾把木叉,連忙從北面掄叉掏火,等趙過一到,讓趙過從南面往北推。
很快,草垛向北崩塌,散落在雪上。
狄阿鳥才醒悟到這里是一座谷,呼呼的北風到了就止步,不順風,不會將草料場燒個精光。
他喘著口氣,持叉而立,發覺自己干了傻事。
趙過往左右看看,也沒有人趕過來,提醒說:“趁沒有人看見,我們趕快跑。”
狄阿鳥眉頭挑了一挑,想到了誘人的地方,當即努力克制自己的善惡觀念,邪惡一笑,說:“只燒一小座,丁點小事,無非是處罰場內丁壯,達不到上面重視的程度,沒有上頭重視,這個問題就不會大范圍搜捕,仔細搜捕,我們不但是替罪羊,就是洗脫罪名,還要面臨下一次暗殺?!?
他一咬牙,囂張一指:“他阿奶的,再燒?!?
趙過傻了,好不容易撲下火垛,氣還沒喘平,危險還沒消除,卻又要再燒,然而狄阿鳥這次是鐵了心,手持兩把稻草,先行一步,往前燒過去,一連點七、八座大垛,口中還念念有詞,問:“怎么不見人救火呢?!”
趙過卻幸災樂禍,不停地說:“哈哈,燒光了,他們還都不知道?!?
兩人這時再看,遍地躥火,再不走,就要陷身火海,這才回頭就跑,一邊走一邊商量:“找到老范,告訴他,咱們下去,看到匪人放火?!?
說定之后,他們還是奇怪,相互詢問:“這么大的一個草料場,沒有留人值班?!”
正說著,離老范近了,只見不遠站了兩個人,其中一個執片刀,發抖著指著對面老范。老范沒什么,抱著袖子挪來挪去,勸這勸那,竟然在某一刻還把兩只袖子伸直,轉一個圈,苦口婆心的樣子流露無疑。
狄阿鳥正要過去,執刀那人突然轉過方向,底歇里斯地大叫:“不要過來?!?
狄阿鳥站住了。
趙過卻借著一座草垛,悄無生息地繞了過去。
老范仍然在勸,聲音變得很清晰:“你放下刀好不好?!我們三個,和他們不是一伙,也不認得你們良長,更不會讓人殺你滅口,因為有你,我們才沒有嫌疑。我認得你們城東校尉相公,你要是真看到他們和你們良長勾結,殺了你的同僚滅口,我們可以帶你去,說給他知道,這樣不好嗎?!我們就都清白了。”
狄阿鳥看看那人,漸漸覺得眼熟,邁前一步,一勾指頭,說:“那誰,你還認得我吧?我們一塊來的,噢,我看你總和呂花生在一起,呂花生,你總認得吧?!他以前就在我孩兒——他外公家里住著,對了,你上次不還去看他嗎?!現在,你們良長與賊人勾結,你自己想想,你不是給人家白冤枉?除了我們,你能相信誰?告訴我你能相信誰?趕快把兵器放下來,給我講講怎么回事,商量個對策。”
那人好沒能耐,見了熟人,鼻涕眼淚一起流,卻還是遲疑。
狄阿鳥只好說:“陳校尉那邊發現起火了,先發現的是望哨,派我來看看。我來了,才知道事出得大,這草料場燒了起來,咱不能再你懷疑我,我懷疑,趕快救火,對吧,救火的就是好人,放火的就是壞人,這一點,你都不明白?!”
那人說:“我知道這不是韃子,就是山里的土匪干的,只有他們,才來燒我們的柴火,燒牛馬嘴邊的飼料。陳校尉剛打了大勝仗,不知砍了多少韃子頭,他肯定不是內奸,可他相信我嗎?他相信我,還是相信良長?!說不定良長惡人先告狀,見了陳校尉,就殺我的頭了?!?
狄阿鳥問:“你知道我和陳校尉啥關系?!你沒有勾結內奸,對吧?!那么咱們就第一時間抓捕你們良長,審訊他,找內奸,找到內奸,一切才真相大白,你怎么能這樣呢?你見個人就伸刀,見個人就很兇狠的樣子,這不是告訴人家,你心里有鬼,你想殺人,我們看了,沒關系,可是給那些營中老兵看了,就你這模樣,人家還不第一時間將你格殺?!”
那人聽信了,棄刀一撲,頭埋進雪,大叫:“大人,救救我王驢兒,今生做牛做馬,報答您的大恩大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