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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阿鳥回到楊小玲家,人困馬也乏,炕卻被人占據。一個挨一個的小腦袋在脖子上打轉兒,個個哇烏亂啼,動不動,就見三、五個撅著兩瓣開襠褲抱成一團了滾骨碌,滾骨碌滾半晌,隨著“嗷”一聲哭、“嘿”幾聲笑,又是一大片尖叫。狄阿鳥準備抓條被褥走,找被褥找不到,一問,一圈小孩一靜,連忙用目光找阿狗,阿狗抬頭看一遭,沾沾自喜地告訴說:“他們咻咻,到外面咻咻,說哦可以尿床,哦一尿,尿濕了,嘿嘿。”
原來四更天,大孩喊小孩去尿尿,孩子們一個接一個地爬起來出去,很快輪到阿狗,阿狗本打算去,聽大伙說只有他一個能尿床,干脆爬起來,從大炕的這一頭,一直撒到大炕的那一頭,現在,加上自己家的幾床厚實的被褥全被尿了,大的濕一道、小的濕個角,都晾在外頭。
狄阿鳥氣急敗壞,指著阿狗,半天沒罵一個字。
小孩們反而爭先告楊小玲的狀,說她用一只多大多大的鞋打阿狗的屁股,一個大點兒的孩子還拔開阿狗的棉褲,讓狄阿鳥看上頭的幾個鞋印。
狄阿鳥氣不打一處,立刻拎了阿狗,找只鞋,出去再往他屁股上添幾個印,是直到打得他連哭數聲,叫“改了”為止。
阿狗是被周馨荷搶去他阿奶和前乳母身邊的。
狄阿鳥沒了睡意,干脆也不睡了,聽楊小玲說趙過把李思廣安排到客棧里住下的,準備過去看看。
正要走,呂花生來了,呂花生給楊錦毛帶了兩瓶酒,給楊寶兒、楊蛋蛋帶了幾包麻糖,打成兩個包,一探頭探腦地進門就喊:“師傅,我來看你來了,咋,家里來客了?!哪的?!”
狄阿鳥咳嗽了一聲,腆著肚子迎上去,等著他先讓路,擦自己身走旁邊。眼看兩人已經不過兩三步,呂花生竟說話了,一低頭,有點兒古怪地說:“小相公要出門呀?!”
這禮貌,這稱呼,可還是頭一回。
狄阿鳥登時抬頭,打算看一看今兒太陽從哪邊出來的,卻是見那呂花生一彎腰,鞠了個躬,輕快地跳過去,站到十多步外,站著看自己的背影,怎么想怎么不對勁兒,他萬萬不會認為自己家家里的突然一來,嚇著對方,忍不住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聽楊小玲夸著呂花生人客氣,狐疑、狐疑地走了出來,心想:老子對那些看不順眼的人好,一向沒好心,這小子是不是想陰老子?!
他又立刻推翻自己的想法:憑那小子的心眼,哪里夠用?!
他在城東校尉那兒鞍前馬后,定是校尉相公叮囑了什么話?!
想到這里,他自己都覺得自己欠考慮,心中嘆道:“校尉相公那兒可能會因為王統領放下了些話兒,覺得惹不起,對自己敬而遠之?!那也不該就日常細節教導他呂花生吧,難道打算把女兒許配給他?!特意教導他怎么做人?!”
王統領禮賢下士,未必校尉相公就不能禮賢下士,但凡事有先后,依兩人之間的關系,校尉相公就不好跟狄阿鳥打交道的,更不會特意囑咐呂花生這樣的人,見了要客氣。
狄阿鳥狐疑、狐疑地走遠,最后還是覺得太陽打西邊升了起來:呂花生這人當了小軍官,在不倫不類地學人家怎么混事兒。
他還沒有到客棧,已經碰到了李思廣身邊的人,而且是特意叫他去客棧的。
一起回客棧,客棧下頭已經擺了好幾只大箱子。
上了后樓,李思廣等在那兒,見了面就說:“阿鳥,父親大人讓我來,一是看看你現在什么情況,二是怕你打點不周。我帶來一些禮品,就是準備里外打點一翻,昨晚已經給陳校尉打過招呼了,今天先去看看王統勛,回頭,再去拜會鄧爵爺。”
狄阿鳥記起樓下已經放下的紅漆大箱,愕然道:“你們瞎破費不是?!”
李思廣笑道:“這就是你的不是。”
他侃侃分辨:“哪怕你不在這兒,路過這兒,我還是得里外投貼,東西多少不論,人家見不見不說,帖子要送到,禮要送到。這?!往暗里說,是官場上規矩,往明里講,也是士大夫之間相互來往的禮儀。你學不會這一點兒,以后呀,出了點小事兒,場面上的人你都不認識,更不要說找個人調解,找個人辦事。”這么一說,狄阿鳥也隱約明白幾分,忍不住說:“原來如此,怪不得老陳和我剛來,就有人請我們吃飯,當天晚上,王統領就能上門,對我的事兒是一清二楚。”
李思廣笑了笑,說:“你明白就好,好好地學一學這里面的道道兒,也好重新爬起來?!”
狄阿鳥顧慮兩邊不合,仍然不肯。
李思廣執意要去,說:“哪里都是這樣,暗里不合,明里還是上下級,我挨個兒走過場,為你打點一二,到時他們兩個鬧崩,也容易讓你置身事外。”
狄阿鳥還是覺得不妥,說:“你去吧,去完一家,另一家,你自己就去不了了。”
他等李思廣一走,就在客棧里睡覺,被趙過找著,醒來時已到下午,兩人正說陳紹武有心請趙過去幫忙的事兒,李思廣噴著酒氣,摸著下巴殼回來,粗聲大氣地湊到兩人跟前嚷:“聽人說陳校尉打了勝仗,好多人嫉妒,說他從哪弄了個寶貝……這些當兵的可笑不可笑,打了個不可能的勝仗回來,就往寶貝上想,說他們陳校尉拿了個圓筒筒,雪只要一停,就爬到雪坡上四處耀——”
狄阿鳥一下兒豎了耳朵,不敢相信地說:“你是聽誰說的?!”
李思廣說:“喝酒的時候,他們都逼問陳校尉,陳校尉被問得無奈,說是從你這兒借的,哈哈,你的寶貝呢。讓我看看,看了我才信。”
他扒到跟前往狄阿鳥身上亂團,感到對方仍然瞪大眼睛,一臉嚴肅,連忙收回魔爪,問:“你真有?!”
狄阿鳥沒有及時吭聲。
李思廣又朝趙過看去,問:“真有讓人在戰爭中獲勝的寶貝?!”說到這兒,他忍不住指了臨危正座的狄阿鳥,大笑說:“你看他,還裝模作樣,跟他真有一樣。”
趙過見狄阿鳥不吭聲,覺得狄阿鳥不想讓大舅哥知道,也猛地站起來,往后一仰身,表情夸張地指住狄阿鳥:“嘿嘿。他裝模作樣……”
狄阿鳥站起來走到窗口,突然回過身,慢吞吞地說:“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我小的時候,我阿爸差點兒因為一塊試金石家破人亡,我這么大意,后悔也來不及,真不知道會遇到什么事?”
他長嘆一聲,轉臉看向李思廣:“我把它送了人,你要看的話,一起來。”
趙過“哇”地大吼:“你已經送了人?!咱家窮得,窮得我倆快一起去當兵掙錢,十萬兩白銀,你送了誰?!”
李思廣凝了神,卻又漸漸疑惑,最終卻不相信了,笑道:“阿鳥,阿過,真有你們倆的,他娘的跟唱戲一樣,不知道的話,還真就相信了,我喝多了,哪也不去,要跟你一塊兒到哪兒去看,不一定怎么整我?不去了,就是有寶,我也不去了。”
他一屁股蹲回床上,抬腳就蹬兩只靴子。
趙過看看他,連忙再看看狄阿鳥,一轉身往外走,他心里帶著情緒,腳跟鐵錘一樣,踩得“咚咚”響。
狄阿鳥往外看了一眼,回頭見李思廣已經躺下,只好說:“你睡吧,有話,晚上再說。”說完,就忙著到外頭見趙過。
趙過背站到走廊下,情緒已定,往左看看,往右看看,說:“你真送人了?!”
狄阿鳥點了點頭,問:“你是不是想說,我是敗家子?!我知道你心里忍很久了,今年想說,去年也想說,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