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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句話說動了呂花生。
呂花生靈機一動,哄給幾個小孩說:“你們帶他回家,我就給你們買糖果。”
幾個小孩漸漸經受不了誘惑,領走阿狗。
呂花生發他們一枝槍,回頭就往窯洞里走,進了窯洞。
里頭靜悄悄無了動靜,幾個兵和郭川在一旁站著,其中一個一嘴是血,桌子最里頭坐了狄阿鳥,旁邊放件破衣裳,手里拿了把短刀。三個像領頭的兵士腳下碎了幾只破碗,撒出來的酒摻著霉窯酵味,讓人有點作嘔。呂花生定定神,只聽到狄阿鳥在那兒發颮:“老子今兒來發財,就是要跟你們賭,不賭個究竟,哪一個也別想走,你們都是當兵的。當兵干什么?!賣的是命,命都敢不要,賭幾把不敢了?!”
呂花生朝郭川看看,發覺郭川在瞅自己,偷偷溜過去,問:“怎么了?!”
郭川說:“他來,要把袍子換錢,別人不收,推他,說他攪事端,沒能摁住,他就把小二黑的嘴打傷了,回頭就說別人把他的袍子扯破了,那袍子,值一百兩銀子的,讓賠,不賠也行,就賭它……”
旁邊立刻上來一個衣冠不整的營兵,說:“什么呀,他是你找來的人吧,我就問你,他那袍子能是萬歲爺賜的?!值一百兩,媽的……訛人,來找死也不看地方?!?
呂花生和他們怒目對視,不防狄阿鳥突然問話,回過頭來才聽清,是問他阿弟呢,呂花生好像受到了侮辱,事頭上被他推去照顧阿狗,沒好氣地說:“他回家了?!?
狄阿鳥點了點頭,回頭道:“我就訛上你們,怎么?!”
他把袍子一撐,撐起來,問:“你們見過這樣的袍子嗎?!拿去,看一看什么做的?!奶奶的,不當老子一回事,老子打聲招呼,用金子也砸死你們幾個雜種。哪一個來,雕陰城里的兵都是沒爺的種么?!”
一個大胡子的老兵——呂花生認得,是跟自己耍過狠的。
他兩眼還是那般通紅,道:“你是來找死來了。你一片破袍子,我們不要,要賭,賭一只手?!?
狄阿鳥看看自己的手,說:“那好。你用什么給我賭?!?
那兵隔桌而站,說:“用老子的手?!?
狄阿鳥微笑道:“那好。來吧。上酒……借一碗酒喝。”
旁邊一個兵頭往一旁動了動腦袋,頓時有一位十八、九歲的小兵在墻角里撈,再過來,抱了一罐酒,狄阿鳥伸手拿了一只碗,遙遙遞過去,讓他倒,接過來就喝,嘗嘗,酒不是酒,水不是水,帶著腥味。
要賭自己手的那大胡子兵頭拉拉脖子裹著一團破棉絮,捋大襖坐到對面,說:“我敬你是條好漢,今天就給你玩一把,輸了,你也別后悔?!?
狄阿鳥點一點頭,把刀放在桌子上,推到對面。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別人立刻送來一個碗,三顆骰子,狄阿鳥捏了一顆回去,上看,下看,別人都以為他要驗骰子,無不相信他是一條厲害的賭棍,陡然,一個兵從一旁嚎了一聲,跪下來,趴到大胡子腿上:“大哥。他就是吃這碗飯的,我們不能跟他賭……”
狄阿鳥捻著骰子往前平視,微笑說:“現在反悔,還有機會?!?
大胡子一把將腿上的弟兄推來,說:“賭就賭吧?!?
旁邊更多人勸,其中兩個拔了刀,橫到桌子上頭,都說:“大哥,他就是來找事的,殺了他?!?
蒙蒙的藍光從紙窗戶的破洞里射來,更使大胡子的亂發、胡須繚亂一團。
他抽了下嘴角,盯住狄阿鳥,說:“你到底是什么人?!我敢打賭,雕陰城,沒有你這號人?!?
呂花生和郭川都有些寒蟬,因為這些兵都綽了兵器,要是真賭,這里都是那大胡子的人,他輸了,可以耍賴,他贏了,狄阿鳥耍得了賴?!
這胳膊,這手,都是人身上長的,多少錢也買不回來的,咬咬牙不當回事的人,恐怕世間沒有,有,也是人吹噓出來的。
屋子里一個勁地灌寒風,人的牙根都在打抖,郭川輕輕一扯呂花生,往外面一比劃。呂花生頓時明白過來,這就趁他們被吸引住注意力,偷偷往外溜,溜出去,去找人。
兩個人說走就走,到了外面,都跟飛一般狂奔。
但是屋子里的人還是注意到他們倆了,那大胡子蔑視地說:“小子,你的人跑了?!?
狄阿鳥哈哈大笑,二龍戲珠一樣捉住骰子,舉起來,眾人只聽得“咔吧”一聲,那副牛骨,竟然斷了。
狄阿鳥看向那大胡子,又捏了一個,遞過去,問:“怎么樣?!”
大胡子以為他說骰子有問題,一時沒反應,良久,醒悟到除了自己鬧不清的理由,人家還是在那兒炫耀武力,勃然道:“你什么意思?!”
狄阿鳥見他不接,又把手里的一顆捏爛,碗里只剩一顆。
狄阿鳥輕聲說:“你那雙手,有我這雙手值錢嗎?!千軍萬馬中斬將奪旗,你能嗎?!”
大胡子撈起最后一顆。
狄阿鳥盯住他,問:“我看你也是一條好漢,只是在想,你怎么也不往四周看一看?!此值狼煙四起,邊患頻繁之時,大丈夫戰場上建功立業,博求富貴,要靠坑蒙拐騙,勒索人家的一、二小錢,有意思嗎?!你現就是在破壞軍紀,一步走錯,步步走錯,前途都在你的一念之間,我問你,你這雙手,省下來怎樣?!”
大胡子怦然心跳,卻還是說:“省下來,豈不是怕了你?!”
狄阿鳥說:“這里還有一顆骰子。我丟下來三次,倘若有一次不是六,我就把我的手給你,如果都是六,那就是天意,讓我買你的一只手,去濟世救民?!?
說完,他就探過身子去拿,一窯兄弟都愣了,紛紛交頭接耳。
大胡子死死摳住那只骰子不丟,突然用另一只手一推狄阿鳥的胳膊,猛地站起身來,將骰子往桌子上一拍,骰子頓時四分五裂,碎片四處迸射。
大胡子說:“不用賭了。你,到底是什么人?!”
狄阿鳥說:“上天派來的人。你,是害怕看到上天的旨意,不甘心聽命吧?!”
他拿出三枚銅錢,說:“我擲三次銅板給你們,哪一次不是字面朝上,我,就把一雙手給你,不是一只,而是一雙。要是三次朝上,你以后……一雙手,就讓我來使?!?
大胡子回頭看了一眼,說:“我知道你,你肯定是新來的校尉大人。大人,只要你能讓兄弟們過一個好冬,兄弟們的命,以后就是你的了,大人,只要你讓我們過了這冬,以后要是哪一次沖鋒陷陣,我和我這些弟兄,哪一個落到人家后頭,你盡管取下來當夜壺。”
狄阿鳥大吃一驚,說:“朝廷還沒能發上餉?!”
大胡子說:“糧是現發了??晌覀兪鞘貥顷P的兵丟了樓關,現在除了吃的,什么都沒有呀,上頭說打敗仗怪我們,調我們去守西川壩。我們一百兄弟,死得死,傷得傷,西川壩子上,還躺著十來個,好著的,幾乎全站在這兒,上頭不補發軍帳、軍輜。西川壩子,左邊是峽谷,右邊是個大風口子,壩面上那些斗大的石頭,都能被吹得往下滾……弟兄們只能靠住山洞,揀棉絮度日,我聽說新任的校尉調任,幾天前就來了,按說,今天來這叫擅離,可弟兄們來時都已經想好了。要是將軍們還不給東西,他愛讓誰守,誰守去,要殺要剮,我們伺候著,大不了,他娘的,進山去當土匪?!?
狄阿鳥想不到還有這樣的隱情。
他正在沉吟,外頭喊了一聲,闖進來七、八號人,都提著剛剛打造的兵器,為首的是楊二,頓時明白了怎么回事,連忙說:“誤會。誤會?!?
外頭還在往里擠人,只聽到李多財大叫:“少爺,我帶人來了,是哪個不長眼的,我替你拔他的皮?!?
也不知道他從哪找來的人,外頭亂烘烘一團,狄阿鳥一邊澄清,一邊讓他們走。
大胡子喘著氣,帶著他的兄弟出來,剛剛安心,又來了一隊人。
這一隊不同于衣色雜亂的助拳的,衣甲鮮明,大老遠就見前頭走著,一個按劍帶盔,到了跟前,舉了一塊令牌,對著正要走的大胡子晃一晃,后面的兵,上去就摁人。
狄阿鳥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只聽得為首的軍官大聲說:“統勛大人讓小的跟小相公傳話,說他治軍不嚴,讓小相公見笑了,他處置完這些敗類,一定親自登門賠罪?!?